罗汉大爷一边说话，一边用目光征询着爷爷的意见，爷爷。

他把小姑姑的尸放在二死去的下肢旁边，Ｍ起一角被，盖住小姑姑恐怖的脸。

爷爷麻木不仁地坐在车旁横杠上，双耷拉在车外边。

父亲清楚地记得，运载着奄奄一息的二和小姑姑香官尸的车是正午时分到达我们村庄的。那时候刮着很大的西北风，街上尘土飞扬，树叶翻。那时候空气燥，父亲的嘴上皱起一片片死。他发现一前一后两匹黑骡夹着的长车现在村上时，就飞跑着迎了上去。父亲看到罗汉大爷一瘸一拐地走，车一蹦蹦地转。骡的角上、爷爷的角上、罗汉大爷的角上都沾着雀粪般的垢，垢上又沾上了灰的尘土。爷爷坐在车杆上，两只大手捧着脑袋，像泥神木偶一样。面对前的景况，父亲未敢开。父亲跑到离长长的骡车二十公尺远的地方，就用他的格外灵的鼻——准确地说也不是鼻，准确地说是一类似嗅觉的先验力量——嗅到了长车上散发来的不祥气息。他飞跑回家，气急败坏地向正在屋里走来走去心神不定的喊叫：“娘，娘，俺爹回来了，骡拉着辆木车，车上拉着死人，俺爹坐在车上，罗汉大爷牵着骡，车后跟着一匹骡。”

爷爷接过小姑姑，低看着她因极度痛苦而搐着的小脸，两滴老辣的泪啪哒啪哒落下来。

爷爷托着二——一手托着颈项，一手托着腘窝，像托着一件无价的珍宝，小心翼翼地跨房门，越过堂屋门，走留下日本士兵铁蹄印的院，越过破落的大门，走到停在大街上，车对着东南方向的轱辘大车。罗汉大爷已经把一匹大黑骡车辕里，被爷爷戳得满腚血的黑骡拴在车后横杠上。爷爷把直着睛嚎叫的二放在车厢里。爷爷从二的神情里看，她恨不得倒海翻江，但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爷爷放好二。回，看到老泪纵横的罗汉大爷抱着香官小姑姑的尸走过来了。爷爷到咙被一双铁钳般的手猛然扼住，泪沿着鼻，咽，他猛咳，呕，手扶车辕杆仰起脸来，见东南方向那个大的八角形的翠绿太车般旋转着辗压过来。

车辕对我家那匹大黑骡来说，显然是过分狭窄了，燥的轱辘大车对它来说又显然是太轻了。它的肚腹被挤夹得难受，它非常想奔跑，但罗汉大爷地控制住它中的铁链，所以它委屈得要命，所以它走起路来夸张地抬蹄。罗汉大爷絮絮叨叨地骂着：“这群畜生…这群不吃人粮的畜生…隔那家也杀光了，媳妇肚给切开了…刚成形的孩在肚边上…罪孽…那孩像只剥了的耗…锅里拉了一泡黄屎…这群畜生…”

“掌柜的，坐到车上去吧。”罗汉大爷说。

罗汉大爷抱着两条被跑去，铺在木大车上。

爷爷痛苦地呼唤：“恋儿…”

罗汉大爷自言自语着，他也许知爷爷在听他的话，但是他并不回。他牢牢地抓着黑骡的轭铁，不让黑骡撒野，黑骡焦急地甩打着尾，拂得车轭劈劈地响。车后那黑骡垂丧气地走着，从它板着的长脸上，看不它是愤恨是羞愧还是万念俱灰。

罗汉大爷轻悄悄地退去。

父亲汇报完毕，脸突变，犹豫了片刻，跟着父亲跑去。

罗汉大爷屋来说：“掌柜的，我去邻家拖来了一辆车…把她娘俩拉回去将养吧…”

庞大的原野上，行走着这辆痛苦的车，车上的天空苍茫如海，黑土的大地坦如坻，稀疏的村庄如漂移的岛屿。爷爷坐在车上，到一切对象都是绿的。

稍动了动，叫了一声：“哥呀…”

罗汉大爷牵动骡缰绳，与黑骡的齐着，慢慢地开走。木轱辘艰涩地转动起来，缺油的檀木车轴吱吱悠悠、咯咯崩崩地响着，大车颠颠簸簸地前。走村庄，走上土路，朝着我们的粱酒气冲天的村庄。乡间土路更加崎岖，大车颠簸的更加厉害，车轴凄惨地叫着，发仿佛是灭亡前的最后嘶鸣。爷爷在车横杠上转过，把两条长放在车厢里。在颠簸中，二仿佛睡去了，睡去了还睁着两只瓦灰的睛。爷爷把手指放到她鼻孔前试试，觉到细弱的气息还在，心中才稍许安宁。

爷爷俯到炕上，为二穿衣。他的手一到二的肤时，她忽然大声嚎叫起来，满嘴的胡言语，像前几年被黄鼠狼附一样。爷爷抵制着她双臂的挣扎，把在她死去的、肮脏的下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