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单扁郎的尸首也拖到院里，从墙找来扁担绳，捆住两个死人的腰，用力挑起来，上了街。尸首不拉塌，脚尖划地，画一些白的纹；尸首上的伤着血，在地上滴一些红的纹。余占鳌把单家父挑到村西大湾边。那时候，湾里平如镜，映半天星斗，几枝白睡莲像幻景中的灵，袅袅婷婷静立。十三年后，哑枪崩余占鳌的亲叔叔余大牙时，湾里已经没有多少，这几株睡莲尚在。余占鳌把两尸首扔到湾里，砸很响的声。尸首沈到底，涟漪散尽，又是满湾天光。余占鳌在湾里洗手洗脸洗剑，洗来洗去，总洗不掉那血腥味和霉烂味。他忘记了到单家西墙外去拿蓑衣，沿着路一径往西去了。离开村约有半里之遥，他拐了粱地。粱秸轻轻绊他一下，他便倒下。这时，他到极度疲乏，也不顾地寒，翻了一个，从粱里望了一天上的星，便睡了过去。

“一块现大洋，谁下？”

伙计们都跌跌撞撞地了东院。余占鳌躲在影墙后，听到扁担桶响过一阵后，东院里便静寂无声。单廷秀在大门外唠叨了半天天理良心，终于觉得无趣，拎着瓦罐，走院。两匹大狗先他院，可能是过度疲乏，看见了余占鳌，呜了两声，便趴窝去，一声也不吭了。余占鳌听到了东院里大骡的磨牙顿蹄声。三星偏西，已是后半夜了。他抖擞神，手持小剑，觑着那单廷秀离门三五步远时，便迎面扑上去。因用力过猛，连剑柄都攮了老的膛里。老往后一展双臂，一个奋飞的姿式——瓦罐落地开叽里喀喳——便慢慢地仰天倒地。那两匹大狗般地叫了三五声，便不再理睬。余占鳌剑来，在老衣服上蹭两下，走，他没走。

庄长单五猴知夜里那把火烧得蹊跷，本想起救火，尽尽庄长之职。却被私卖大烟土的女人“小白羊”搂住不放。小白羊硕白皙，双日日乜斜着，汪汪的珠勾魂摄魄，曾使两伙土匪为她动刀动枪，行话叫“争窝”

曹梦九的三把火是禁赌、禁烟、清匪，执行两年，颇有成效。但东北乡距县遥远，虽有严刑酷令，但三害横行之势明里疲，暗里炽旺。单五猴搂着小白羊睡到天亮。小白羊先起，燃豆油灯，用银签着一个烟泡在灯上烧着，烧到火候，到银烟枪里，递给五猴。五猴弯曲着，了一分钟，只见那烟泡在枪里亮成一个白，憋了两分钟，从鼻嘴里一淡淡的蓝烟。这时，单家一个小伙计惊惊诧诧地打门报案：

“谁敢下去把人捞上来？”五猴大声问。

单五猴循着血迹找到村西大湾边，更多的人跟着看。

单五猴说：“一定是在湾里了！”

众人面面相觑，无一人说话的。

一九二三年，北洋政府员曹梦九任密县长不到三年，三把火正在旺上。

曹梦九是密县历史名人之一，其名声勋业较之密人晏婴（齐国宰相）、郑玄（东汉大学者）当然大大不行，但较之“文化大革命”期间的密县要员却要得多。曹因喜好以鞋底充刑，故绰号“曹二鞋底”他读过五年私塾，当过几年兵。曹视土匪、鸦片、赌博为世之源，声称治必先清匪、禁毒、禁赌。他有相当多的邪门歪，行为荒诞，让人琢磨不透。他的轶闻极多，密人碑传，至今不绝。曹是一个相当复杂的人，很难用“好”、“坏”等字来评论。他与我的家有很多重大联系，故尔一节，为继续后文的“挂钩”

湾里泛上来一腥气，湾边的草上，一摊紫血被粱地后散的红光映照，显得非常恶浊。日从粱地里冒来，上宽下窄，像一个盛粱的囤形状：

仍然没人吱声。

单五猴跟着小伙计，走单家大院，众多的伙计跟着。

众人不语。

“庄长！庄长！了不得啦，杀人啦！”

去歇了吧，明日一早还得活。”

湾里的绿如翡翠，没有一丝皱，那几株白睡莲安详镇定，几珠凝在贴面的莲叶上，像珍珠般圆。

“天理良心…天理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