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占鳌起来，了静悄悄的村。他翘蹑脚地走，没有惊动家家皆养着的狗。来到单家大院时，他屏气定神，仔细察看地形。单家一排二十间正房，中间一堵墙隔成两个院落，院墙连成一圈，开了两个大门。东院是烧酒作坊；西院是主人住。西院里有三间西厢房。东院里有三间东厢房，住着烧酒伙计。东院里还搭着一个大厦棚，厦棚里安着大石磨，养着两匹大黑骡。东院还有三间南屋，开着一个冲南的小门，屋里卖酒。余占鳌看不到院里的光景，院墙太了，伸手踮脚，还摸不着墙。他猛一蹿，墙沙沙响，院里的狗就大叫起来。他退半箭远，蹲在单家收购翻晒粱的场院边上打着主意。场上码着一堆粱秸，一堆粱叶。粱叶是新劈下来晒的，散发着一怪好闻的清香味儿。他在粱秸垛边蹲下，掏火镰火石火绒，在垛后打着火，燃了粱秸，火刚要旺时，他猛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把火捂灭。后来他燃的是那个离开粱秸垛二十几步远的粱叶垛。粱叶松，着得快，也灭得快，那天晚上无风，天河横亘，星斗灿烂，一把大火直上直下，映得半个村庄亮如白昼。

余占鳌对土匪脖的作派有隐隐的敬佩，同时又有憎恨。

余占鳌大喊几声：“救火啊——救火——”就跑到单家院墙西侧拐角的黑影里躲起来。火直添着天，连声响，满村的狗咬成一片。单家东院里的烧酒伙计们从梦中惊醒，一齐声喊叫。大门咣当一

余占鳌贫寒，父亲早丧，他与母亲耕三亩薄地度日。他的叔叔，贩卖骡生意的余大牙偶尔也接济他们母一下，但数额有限。他十三四岁，母亲与天齐庙里的和尚有了来往，和尚生活富裕，常来送米送面。和尚每次来，母亲都把他指派去，然后关门。他听到屋里传的戏谑之声，心中怒火万丈，恨不得一把火把房着。他十六岁时，和尚与母亲来往愈频，乡里秽传很多。同村朋友程小铁匠送他一柄小宝剑，他在一个雨之夜，把那和尚刺死在梨溪畔。那条小溪边上长满梨树，刺死和尚时，正时梨开放时节，霏霏细雨中，氤氲着梨的幽香。杀了和尚，他逃离村庄，三教九都沾过边，后来迷上了赌钱，赌技日新月异，益求，铜板上的锈迹把双手都染绿了。曹梦九牧密县时，日夜捉赌，他在一个坟茔盘里被抓，挨了二百鞋底，穿著一条红一条黑的，被罚在县城扫街两个月。释放后，他游到东北乡，赁行。他听说和尚死后母亲也在门框上吊死了，他夜里回家看过一次。后来就了粱地里与我的故事。

脖土匪当然不知他面对着的危险，更不知两年后，自己就要赤条条地被这个小伙打死在墨河里。他撒完，提拎着走了。

到粱地，基本上现了他对好女的一比较尚的恋，土匪的味也不重。密东北乡是土匪猖獗之地，土匪的组成成份相当复杂，我有为密东北乡的土匪写一大书的宏图大志，并行过相当程度的努力——这也是先把大话说来，能唬几个人就唬几个人。

余占鳌走小酒店，退到粱地里，遥望着小酒店透的昏黄豆油灯火，一直等到新月升起又落下。空中一片星光闪烁，粱上的凉一落下来，地上浮游着冰冷的寒气。半夜时分，他听到小店的门吱呀一声响，一片灯光扑来，一个胖大的黑影到灯光里，四顾后，又退了回去。余占鳌认了那是胖老。胖老了屋，那个大的脖土匪才非常疾速地闪来，隐没在黑影里。胖老关门熄灯后，星光下显那个破烂酒旗像招魂幡一样抖着。脖土匪沿着路边走过来，余占鳌屏声息气不敢动弹。恰恰在他面前，脖土匪立定撒。臊气扑鼻。余占鳌着小剑，想：只要往前一撺，就能把这个大名鼎鼎的土匪掉。他的肌都绷了。他只想，自己与脖无冤无仇，脖与县长曹梦九抗衡作对，曹梦九打过自己二百鞋底，杀死脖实在没有理。但他想：我本来是可以杀死这个大名鼎鼎的脖土匪的，我故意不杀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