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高粱.11

一九七六年，我爷爷死的时候，父亲用他缺了两个指tou的左手，把爷爷圆睁的双yan合上。爷爷一九五八年从日本北海dao的荒山野岭中回来时，已经不太会说话，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块一样从他口里往外吐。爷爷从日本回来时，村里举行了盛大的典礼，连县长都来参加了。那时候我两岁，我记得在村tou的百果树下，一字儿排开八张八仙桌，每张桌子上摆着一坛酒，十几个大白碗。县长搬起坛子，倒chu一碗酒，双手捧给爷爷。县长说：“老英雄，敬您一碗酒，您给全县人民带来了光荣！”爷爷笨拙地站起来，灰白的yan珠转动着，说：“喔——喔——枪——枪”我看到爷爷把那杯酒放到chun边，他的多皱的脖子梗着，hou结上一上一下地hua动，酒很少进口，多半顺着下ba，哗哗啦啦地liu到了他的xiong膛上。

我记得爷爷牵着我，我牵着一匹小黑狗，在田野里转。爷爷最喜huan去看墨水河大桥，他站在桥tou上，手扶着桥墩石，一站就是半个上午或半个下午。我看到爷爷的yan睛常常定在桥石上那些坑坑洼洼的痕迹上。高粱长高时，爷爷带我到高粱地里去，他喜huan去的地方也离着墨水河大桥不远，我猜想，那儿就是nainai升天的地方，那块普普通通的黑土地上，浸透nainai的鲜血。那时候，我们家的老房子还没拆，爷爷有一天绰起一把锛tou，在那棵楸树下刨起土来。他刨chu了几个蝉的幼虫，递给我，我扔给狗，狗把蝉的幼虫咬死，却不吃。“爹，您刨什么？”我的要去公共食堂zuo饭的娘问。爷爷抬起tou，用恍若隔世的目光看着娘。娘走了，爷爷继续刨土。爷爷刨chu了一个大坑，斩断了十几gencu细不一的树gen，揭开了一块石板，从一个yin森森的小砖窑里，搬chu了一个锈得不成形的铁pi匣子。铁匣子一落地就碎了。一块破布里，louchu一条锈得通红的、比我还要长的铁家伙，我问爷爷是什么，爷爷说：“喔——喔——枪——枪”

爷爷把枪放在太yang下晒着，他坐在枪前，睁一会儿yan，闭一会儿yan，又睁一会儿yan，又闭一会儿yan。后来，爷爷起shen，找来一柄劈木柴的大斧，对着枪luan砍luan砸。爷爷把枪砸成一堆碎铁，然后，一件件拿开扔掉，扔得满院子都是。

“爹，俺娘死了？”父亲问爷爷。

爷爷点点tou。

父亲说：“爹！”

爷爷摸了一下父亲的tou，从pigu后掏chu一柄小剑，砍倒高粱，把nainai的shenti遮起来。

堤南响起激烈的枪声、喊杀声和炸弹爆炸声。父亲被爷爷拽着，冲上桥tou。

桥南的高粱地里，冲chu一百多个穿灰布军衣的人。十几个日本鬼子跑上河堤，有的被枪打死，有的被刺刀tong穿。父亲看到，腰扎宽pi带，pi带上挂着左lun手枪的冷支队长在几个高大卫兵的簇拥下，绕过着火的汽车，向桥北走来。爷爷一见冷支队长，怪笑一声，持枪立在桥tou不动了。

冷支队长大模大样地走过来，说：“余司令，打得好！”“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