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补阙四

那晚月光很好，我们进入梦乡之后，上官来弟悄悄地爬下炕，没有惊醒在大街上坐行一日、劳累已极的哑ba。明亮的月光照耀着哑ba漆黑的脸，闪烁清凉光泽，宛若黑se的鹅卵石上结了一层薄霜。他大张着嘴，鼾声如雷，jianying的牙齿像铁铸成。望一yan这个业已两鬓斑白的命中的灾星，来弟心中泛起一丝凉森森的歉意，其时她已与鸟儿韩肌肤亲近多次，家中人人皆知，只瞒着沉浸在英雄梦中的哑ba。这人的军装已烂chu了若干小窟窿，那些沉甸甸的功劳牌子也褪尽了辉煌的颜se，louchu了铜铁的本se。来弟悄悄拉开门。拉门时她听到了母亲沉重的、无可奈何的叹息。辉煌的月光chao水般涌进来，清凉的夜风噎得她xiong膛沉闷。肆无忌惮的鸟儿韩已在院子里大声地咳嗽了。他说：“你磨蹭什么？”来弟慌忙用手堵住他的嘴，示意他勿chu声，他却不满地嘟哝着：“怕什么？怕什么呢？”

来弟跟随着鸟儿韩chu了村，沿着被晚收的庄稼夹峙着的古铜se的羊chang小dao，往沼泽地那边走。时令已是中秋，夜晚的白lou挂在庄稼的枯黄叶片上，宛若一串串珍珠。高密东北乡并不安静，土法炼钢的火光像一团团轻薄的黄金抖动着，燃烧木炭的香气像河水一样川liu不息。月光实在是太好了，能清楚地看到一gugu的白烟在空中升腾，最后在极高chu1化为网状的丝云。

来弟是跟着鸟儿韩去捕鸟的。已经淡而无味的鸟儿韩又重cao2旧业。白天他许愿要为来弟捕几只鹭鸶补养shenti。他们行走在田间小径上，空气清冷，二人便jinjin相偎。鸟儿韩天不怕地也不怕的气概gan染了来弟，暂时卸下了她沉重的jing1神负担。鸟儿韩腋窝里散chu的鸟类气息使她gan到凄凄的温暖。她低声dao：“鸟儿韩，鸟儿韩，哑ba迟早会知dao的，他饶不了我们…”鸟儿韩更jin地箍住她的腰，嘴里chuichu一串迷人的洪亮的口哨。

在沼泽地边缘上，鸟儿韩把来弟安顿在一个用庄稼秸搭起来的三角形窝棚里，嘱咐她别动，然后他便从窝棚角落上摸chu一包ma尾、铁丝之类的东西，轻悄悄地钻到沼泽地里那些一蓬蓬地生长着的野芦苇中去了。月光中他像一只斑斓大猫，遍ti油亮，动作轻捷，无声无息，古怪而神秘。来弟的漆黑yan睛留恋地追踪着男人的健硕的shenti，心中涌起无限的gan慨：这哪里是个人，分明是个神！是人如何能忍受那十几年的非人生活，是人如何能活过来，而且能迅速地复原成健壮的男儿shen躯，就像重新磨亮了的宝刀一样锐利，是人怎么能有如此的机巧，说捉什么鸟，就捉什么鸟，说捉几只鸟，就捉几只鸟，好像他jing1通鸟语，掌握着鸟儿们的机密，好像他是鸟国里的皇帝。想着想着，她的思绪便飘忽到了三妹凤凰般的眉yan上。yan前这个男人，本来是属于她的，她本应是鸟国皇后，但鬼使神差，但yin差yang错，属于她的成了我的，属于我的，又成了谁的？随即她又想到了乌黑的沙月亮，想起了轰轰烈烈的司ma库，想起了jian占了鸟仙的孙哑ba，几十年的酸甜苦辣涌上心tou，想当年我也曾骑ma挥枪闯dang天下，想当年我也曾穿绸挂缎吃香喝辣，那时ma蹄如雪，披风似血，犹如凤凰展翅孔雀开屏，繁华易逝，富贵如烟，自从沙月亮悬梁自尽，我上官来弟就走了倒霉的盘陀路，疯疯颠颠我，人皆可夫我，人人唾骂我，我这一辈子活得好不好？说好是没人可比的好，说坏是没人可比的坏，咬jin牙关横下心，跟着鸟儿韩折腾吧…来弟浮想联翩，几次鼻酸但终没落泪。

月光实在是太mei好了，清清冽冽，洋洋洒洒，如水漫下，落在草叶上，窸窣有声。

沼泽地里浅薄水面上银光闪烁，金屑银粉碎琉璃，凉森森的淤腐草气味伴着这mei丽月se轻清地弥漫在天地之间了。

鸟儿韩空着手回来了，他说已下好了ma尾tao，等会儿去拿鹭鸶就行了。今夜月光灿烂，鸟兽虫鱼都luan了时钟。鱼虾嬉戏明月光，鹭鸶月下捕食忙。鸟儿韩说往常的夜间，鹭鸶是单脚独立一夜不动的，但今夜它们蹑手蹑脚地在水边徜徉，弯曲的长脖伸伸缩缩，宛如柔ruan的弹簧。鹭鸶高tui长颈，顾盼自如，站则立场jian定，动则悠闲信步，鹭鸶真mei啊！在来弟的心目中，弯腰钻进窝棚的鸟儿韩正是一只鹭鸶。

他坐在来弟shen旁，他shen上蓬bo如mao的野草味dao和清凉如水的月光味dao被来弟贪婪地xi食着，令她清醒令她迷醉，令她舒适令她猖狂。在等待鸟儿上tao的时间里，在这远离村庄的温暖窝棚里，女人的衣服是自己脱落的，男人的衣服是被女人脱落的。鸟儿韩与来弟的这一次huan爱是对高密东北乡广天阔地的献礼，是人类jiaohuan的示范表演，水平之高高过钻天的鸟儿，hua样之多多过地上的hua朵。他们简直不要命了，yan睛昏hua的月亮嘟哝着钻进了一团白云中休息去了。鸟儿韩伏在来弟shen上，想起了在日本大荒山里的一件伤心事，他说：“来弟，来弟，在你之前我是见过女人shenti的…”来弟的yan睛在蟋蟀呜叫的幽暗中闪闪发亮。她说：“你说给我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