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支撑着这两个家的女人却大不相同。上官吕氏大胖，力大无穷；母亲的大姑姑瘦小玲珑，捷手快。上官吕氏讲起话来瓮声瓮气，像教堂里的大铜钟；母亲的大姑姑讲起话来嘎脆，像快刀切萝卜。

这一夜鲁璇儿几乎哭到天明。上官寿喜折腾她，她逆来顺受。她哭着说：“俺哪儿都好好的，是不是你的事呢？”

拿手的是掌握淬火的火候。铁坯打得再好，淬火淬不好就是一块废铁。这活儿，一是靠经验，二是凭觉，也许觉比经验还要重要。上官吕氏说，把打好的铁往淬火盆里一放，那滋味真好。淬火的时候，上官吕氏眯着，脸上现难得一见的柔情。蒸汽劲地升腾起来，盆里滋滋啦啦的，不清是响还是铁响，腥腥甜甜的铁气味，随着蒸汽上窜，弥漫在院里并扩散到胡同里去。

鲁璇儿垂首肃立，大气儿也不敢。

吕氏：“囤里有麦，柜里有钱，这些都是谁的？等我两一伸上了西天，这些家业我能带到棺材里吗？还不都是你们的？”

人们都说上官家过得是女人的日，就像于大掌也是过了女人的日。

“窝关上了吗？”

鲁璇儿捂着脸哭起来。

上官寿喜骑在璇儿上，骂：“母不下，反倒埋怨起公来了！”

吕氏气哄哄地站起来，走到屋里，大声喊叫：“听着，明儿个，炸油条，割烧，煮，杀，擀单饼，包饺！不过了，过了有什么用？上官家前辈造了孽，娶了一个二尾，白吃饭不生养，见着就要绝后了。省下给谁呢？造吧，造光了拉倒！”

“牲喂上了吗？”

上官寿喜：“囤里有那么多麦，柜里有那么多钱，留着什么？”

上官吕氏更大声地骂着：“还有她的脸哭！你白吃了我们家三年饭，公的不给俺生，生个母的也算你能，可你倒好，连个响都没给我们放一个来。

上官福禄帮腔：“儿说得对，是该犒劳犒劳我们了。”

吕氏把筷猛地拍到桌上，骂：“你，也有挑饭吃的资格？”

上官寿喜吐一块骨渣，不满地嘟哝着：“人家都割猪包饺，咱家吃骨包，像狗一样…”

养你这样的吃货什么？赶明儿就回你大姑家去吧。上官家不能因为你绝了后！“

上官鲁氏像接到大将军命令的小兵一样，飞快地挪动着小脚，屋里屋外地跑。晚饭就在梨树下摆开，一盏昏黄的灯，挂在梨树杈上，引来成群的飞蛾，扑得灯罩啪啪响。饭桌上摆着一盘杂和面儿、骨渣萝，、馅儿的大包，每人一碗绿豆汤，还有一把小葱，一碗新酱。上官鲁氏心中忐忑，偷观察着婆婆的脸。饭菜丰盛，婆婆嫌浪费，拉着脸嘟哝；饭菜清淡，婆婆吃着无味，摔筷摔碗发脾气。上官家的媳妇真难啊！包和稀饭在饭桌上冒着气，铿铿锵锵了一天的铁匠家，此时显得格外安静。吕氏端坐在中央，她的儿和丈夫分坐在两旁。鲁璇儿不敢坐，垂首立在桌旁边，等待着婆婆吩咐。

“关上了，娘。”

吕氏喝了一大绿豆汤，发呼噜一声响。

炉中的火焰失去了风箱的鼓动弱得很像黄的绸。火苗上摇曳着焦香的煤烟。上官寿喜打了一个哈欠。他小鼻小小脑袋，小手小胳膊，难以相信他竟然是上官吕氏这个大生来的。上官吕氏经常叹息：不好，地再也没用。她将最后一把淬好了火的镰刀放在鼻下边嗅嗅，仿佛用鼻就可以判断淬火的质量。然后她将镰刀扔在地上，肩膀塌拉下来，疲乏地说：开饭吧。

“喂上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