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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7/7)

张望——耳听得西南方震破天响,又望见夜空中熊熊火光,一定是儿的夫毁桥得胜,小日本军火车见了阎王。俺回家速速把烧酒烫上,再杀两只鸡炖锅鸡汤——然后二姐做收衣状,做爬堤状,接唱:猛抬头发现四条豺狼——先前扛出苇席那四个腿脚麻乱满脸油彩的人,翻着连串的空心筋斗从大门里滚出来。他们围定我二姐,你一爪,我一爪,像四只猫围定一只小耗子。那个脸画成花面獾模样的,怪腔怪调地唱着:俺本是日本国龟田队长,出来找一个花花姑娘,早听说东北乡美女成群,一抬头看到了美貌娇娘——小娘子呀,走呀走,跟着大太君去把福享。紧接着他们把我二姐叉起来。我二姐身体一挺,绷得像棍一样直,被四个“日本鬼”高高举起,在席地上转圈。锣鼓敲得紧急,犹如急风暴雨。观众涌动,往前逼近。母亲大叫着:“放下俺的闺女!”母亲呐喊着冲上前去。我绷直双腿站在棉口袋里,这感受与我后来骑在马上的感受颇为相似。母亲伸出双手,像老鹰捉兔子,抠住了“龟田队长”的双眼。

他哀嚎着松了手,其他三个人也松了手,我二姐跌在席地上。那三个演员跑了,母亲骑着“龟田队长”的腰,在他的头上胡撕乱扯。我二姐拉扯着我母亲,高声嚷嚷着:“娘,娘,这是唱戏,不是真的!”

又拥上去几个人,把母亲和“龟田队长”分开。“龟田队长”满脸是血,逃命般蹿进大门。母亲气喘吁吁,余恨未消地说:“敢欺负我的闺女,敢欺负我的闺女?!”二姐恼怒地说:“娘,一场好戏,全被你搅了!”母亲说:“招弟,听娘的话,咱回家去,这样的戏,咱不能演。”母亲伸手去拉二姐,二姐一甩胳膊,懊恼地说:“娘,你别在这儿给我丢人啦!”母亲说:“是你给我丢人!跟我回去!”二姐说:“我就不回去。”这时,司马库高唱着出了场:毁罢铁桥打马归——他穿着马靴,戴着军帽,手持一根真正的皮鞭,跨下是一匹想像中的骏马,他双脚跺地,往前移动,上身起起伏伏,双手挽着虚无的缰绳,做出纵马驰骋状,锣鼓喧天,丝竹齐鸣,尤其是那根横笛,发出穿云裂帛之声,令人魂飞魄散,不是因为恐怖,而是因为笛声的感召。司马库面孔如铁,又凉又硬,严肃得要死,没有一丝丝油滑浮浅——忽听得河堤上乱纷纷,快马加鞭往前赶呐——得儿驾——胡琴摹仿出马的嘶鸣:咴儿咴儿咴儿咴…心似火急马如风,一步当做半步走,三步当做两步行——锣鼓紧急,跺脚,移步,鹞子翻身,凌空开胯;老牛大憋气,狮子滚绣球——司马库在席地上表演了他的全部绝技,很难想像他的屁股上还贴着一块足有半斤重的大膏药。二姐着急地把母亲推出去。母亲嘴里嘈嘈杂杂地吵着,别别扭扭地回到原来位置。三个扮演日本兵的男人,猫着腰钻到中央,试图重新把二姐举起来,那个“龟田队长”没了踪影,万般无奈,只好三个人将就着,两个举着前头,一个举着两条腿。他的花里胡哨的头,夹在二姐双腿间,显得十分滑稽,观众嘻嘻地笑,那颗头在双腿间挤鼻子弄眼,观众愈笑,他愈来劲,终于发展成大笑,令司马库满脸不悦之色,但还是接着前边往下唱:忽听得人群闹嚷嚷,却原来日本兵又逞凶狂,奋不顾身冲上前——伸手抓住个狗脊梁——住手!司马库伸手抓住脑袋夹在二姐双腿间的“日本兵”大喊一声。接下来是武打场面,原本应该四对一,现在只好三对一,经过一番搏斗,司马库制服了“日本人”救下了“妻子”“日本人”跪在席地上,司马库挽着我二姐,在喜庆欢快的曲调中,走回大门去了。然后那四个高挑瓦斯灯的黑色人陡然活了,挑着灯跑回大门里边去。光明骤然丧失,我们眼前一片漆黑…

第二天凌晨,真正的日本人包围了村庄。枪声、炮声、战马嘶鸣声把我们从睡梦中惊醒。母亲抱着我,带着我的六个姐姐,跳下萝卜窖子,在黑暗潮湿阴冷中爬行一段,进人宽阔之地,母亲点燃了豆油灯。惨白的灯光下,我们坐在干草上,侧耳听着上边隐隐约约地传下来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从前边黑暗的地道里,传来了咻咻的喘息声,母亲抓起一把打铁用的铁钳,一口吹熄洞壁窝里的灯盏,洞内顿时漆黑。我哭起来。母亲用一只奶头堵住了我的嘴。我感到那奶头冰冷、僵硬、失去了弹性,还有一股又咸又苦的味道。

咻咻声越来越近,母亲把铁钳高高举起。这时,我听到二姐上官招弟变了调的声音:“娘啊,别打,是我…”母亲舒出了一口气,高举着铁钳的双手无力地垂下来。“招弟,你把娘吓死了。”母亲说。“娘,点上灯吧,后边还有人。”二姐说。

母亲费了好大劲儿,才把油灯点燃。惨白的灯光重新照耀洞穴。我们看到满身泥土的二姐。她腮上有一道血迹,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裹。这是什么?母亲惊问。二姐嘴巴扭歪着,清明的泪珠从她污脏的脸上流下来。“娘呀,”她哽咽着说“这是他三姨太太的儿子。”母亲一怔,恼怒地说:“从哪里抱来的,还给我抱到哪里去!”二姐膝行几步,仰脸看着母亲:“娘啊,您发发慈悲吧,他家的人都被杀了,这是司马家的一条根…”

母亲掀起被包的一角,露出了司马家小儿子那张又黑又瘦的长脸。这个家伙正在酣睡,这个家伙呼吸均匀,这个家伙翕着粉红的小嘴,好像正在梦中吃奶。

我心中充满了对这家伙的仇恨。我吐掉奶头,大声嚎哭,母亲把她的更加冰凉、更加苦涩的奶头堵在我的嘴里。

“娘,您答应收留他了?”二姐问。

母亲闭着眼,一声不吭。

二姐把那孩子塞到三姐上官领弟怀里,趴下,给母亲磕了一个头,哭着说:“娘,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您救了这孩子,女儿终生都记着您的大恩大德!”

二姐爬起来就住外钻,母亲一把拽住她,哑着喉咙问:“你去哪儿?”

二姐说:“娘,他的腿受了伤,在石碾子底下藏着,我要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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