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上官吕氏把簸箕里的尘土倒在揭了席、卷了草的土炕上，忧心忡忡地扫了一yan手扶着炕沿低声shenyin的儿媳上官鲁氏。她伸chu双手，把尘土摊子，然后，轻声对儿媳说：“上去吧。”

在她的温柔目光注视下，丰rufeitun的上官鲁氏浑shen颤抖。她可怜baba地看着婆婆慈祥的面孔，苍白的嘴chun哆嗦着，好像要说什么话。

上官吕氏大声dao：“清晨放枪，大司ma又犯了魔症！”

上官鲁氏dao：“娘…”

上官吕氏拍打着手上的尘土，轻声嘟哝着：“你呀，我的好儿媳妇，争口气吧！

要是再生个女孩，我也没脸护着你了！“

两行清泪，从上官鲁氏yan窝里涌chu。她jin咬着下chun，使chu全shen的力气，提起沉重的肚腹，爬到土坯luolou的炕上。

“轻车熟路，自己慢慢生吧，”上官吕氏把一卷白布、一把剪刀放在炕上，蹙着眉tou，不耐烦地说“你公公和来弟她爹在西厢房里给黑驴接生，它是初生tou养，我得去照应着。”

上官鲁氏点了点tou。她听到高高的空中又传来一声枪响，几条狗怯怯地叫着，司ma亭的喊叫断断续续传来：“乡亲们，快跑吧，跑晚了就没命啦…”好像是呼应司ma亭的喊叫，她gan到腹中一阵拳打脚踢，剧烈的痛楚碌碡般gun动，汗水从每一个mao孔里渗chu，散发着淡淡的鱼腥。她jin咬牙关，为了不使那嚎叫冲口而chu。透过朦胧的泪水，她看到满tou黑发的婆婆跪在堂屋的神龛前，在慈悲观音的香炉里cha上了三炷紫红se的檀香，香烟袅袅上升，香气弥漫全室。

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保佑我吧，可怜我吧，送给我个男孩吧…

上官鲁氏双手an着高高隆起的、凉森森的肚pi，望着端坐在神龛中的瓷观音那神秘的光hua面容，默默地祝祷着，泪水又一次溢chuyan眶。她脱下shi了一片的ku子，将褂子尽量地卷上去，袒louchu腹bu和ru房。她手撑土炕，把shenti端正地放在婆婆扫来的浮土里。在阵痛的间隙里，她把凌luan的tou发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将腰背倚在卷起的炕席和麦秸上。

窗棂上镶着一块水银斑驳的破镜子，映chu脸的侧面：被汗水濡温的鬓发，细长的、黯淡无光的yan睛，高耸的白鼻梁，不停地抖动着的pi肤枯燥的阔嘴。一缕chao漉漉的yang光透过窗棂，斜she1在她的肚pi上。那上边暴lou着弯弯曲曲的蓝se血guan和一大片凹凸不平的白sehua纹，显得狰狞而恐怖。她注视着自己的肚子，心中jiao替chu现灰暗和明亮，宛若盛夏季节里高密东北乡时而乌云翻gun时而湛蓝透明的天空。她几乎不敢俯视大得chu奇、jianying得chu奇的肚pi。有一次她梦到自己怀了一块冷冰冰的铁。有一次她梦到自己怀了一只遍ti斑点的癞蛤蟆。铁的形象还让她勉qiang可以忍受，但那癞蛤蟆的形象每一次在脑海里闪现，她都要浑shen爆起jipi疙瘩。菩萨保佑…祖宗保佑…所有的神、所有的鬼，你们都保佑我、饶恕我吧，让我生个全mao全翅的男孩吧…我的亲亲的儿子，你chu来吧…天公地母、黄仙狐jing1，帮助我吧…就这样祝祷着，祈求着，迎接来一阵又一阵撕肝裂胆般的剧痛。她的双手抓住shen后的炕席，shen上的每一块肌rou都在震颤、chou搐。她双目圆睁，yan前红光一片，红光中有一些白炽的网络在迅速地卷曲和收缩，好像银丝在炉火中熔化。一声终于忍不住的嚎叫从她的嘴ba里冲chu来，飞chu窗棂，起起伏伏地逍遥在大街小巷，与司ma亭的喊叫jiao织在一起，拧起一gu绳，宛若一条蛇，钻进那个shen材高大、哈着腰、垂着红mao大脑袋、耳朵yan里生chu两撮白mao的瑞典籍牧师ma洛亚的耳朵。

在通往钟楼的腐朽的木板楼梯上，ma洛亚牧师怔了一下，湛蓝se的、迷途羔羊一般的永远是泪汪汪的、永远是令人动心的和蔼yan睛里tiao跃着似乎是惊喜的光芒。他伸chu一gen通红的cu大手指，在xiong脯上画了一个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