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他说。

对棉的厌恶和恐怖恶地提了我们的工作效率，为了躲避它们，我必须用最快、最狠、最准的动作把它们搂抱起来，把它们投竹篓。在车间里，踩着它们我到它们在蠕动，这觉着我快跑，大步快跑，让脚板尽快踩到实的土地。为了甩开，必须接；为了逃避，必须。这个夜晚是蓝幽幽的夜晚，是我与这可怕的棉生死搏斗的夜晚，我没有疲倦，没有痛楚，只有冷、粘腻、蠕动的迫与追击和我的反击与。

“李大哥，装篓的活我包了，你只抬就行！”

李志低声说：“成功，好兄弟，我和她的事无论瞒得了谁也瞒不了你。我知你喜她，我跟她好了，你心里不痛快。咱兄弟俩情同手足，不要为个女人伤害了情，天下好女人多如细砂，待几年等你长大了，大哥我保证帮你找个胜过方碧玉五十倍的姑娘给你媳妇！”

他这一席话说得我心里的，满肚的怨恨顿时消解，我说：

“我不你怎么着，反正你们俩用拱也得把棉给我拱到车间里去！”郭麻风风火火地跑回了车间。

“别说傻话了，咱死了也要把这台戏唱下去，惹急了郭麻，我跟方碧玉都要倒霉。”他羞愧地说：“你担待，我跟她闹那事闹得凶了，酸胳膊疼…”

“他娘的，这是昨的？”郭麻说“昨夜还是一对生龙活虎，今夜就成了松包？睡大了？闯老婆门了？搞破鞋了？他娘的，你们还不了？”

我把腰带煞去两扣，往手里啐唾沫，伸开胳膊，如狼似虎，扑向那些一团团、一摊摊、仿佛由无数只蓝幽幽的睛积聚成的棉群。它们像海绵像橡胶像盘蛇像浮游在海洋中的海蜇，我搂抱住它们时，全腻起了一层疙瘩，前一片绿，咙里味腥甜，但我咬牙发狠搂抱它们，在一个瞬间里，我觉得搂抱棉的觉也就是搂抱方碧玉的觉…

“你们这两个王八羔，想把我埋在棉里憋死吗？”

车间里哨响，柴油机又轰鸣起来，这些声音似乎真实似乎幻想，很远很远很远…很细很细很细…郭麻死劲儿踢着我，也不会不踢李志。脑那一光明渐渐地扩大，驱赶着沉重驱赶着黑暗驱赶着寒冷。我睁开，看到团团簇簇蓝的棉在寒星下闪烁着耀的光芒。

看一陷在沉重粘腻中的姑娘们：蓝幽幽的光芒中，她们帽蓝幽幽，罩蓝幽幽，看不到她们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她们金黄的神秘睛、粉红的怪异耳朵，和那些像鲜红儿一样划划频繁舞动着的手指…我忽然觉得，这些女人已经和棉为一，她们的颅是棉的颅，她们的肢是橡胶是海绵是盘蛇是淤泥是浮游在海洋里的海蜇…

“李大哥，只有你才方碧玉，我不。”

李志哭丧着脸，棉的蓝光芒辉映着他脸上的粒粒冷汗。他说：

杠一上肩，我的腰椎一阵奇痛。我肩膀一歪，杠下，刚刚离地的大篓又沉重地落在地上，李志像一堆，在篓后。

我终于爬了起来，李志也爬了起来。

这时，在我们后响起郭麻的胜过嘉奖的大骂：

抬着它们向车间奔跑，像抬着一篓冷的蓝蛇，它们在篓里鸣叫着，纠缠着，令我脊背凉，为了逃避它们，我必须快跑。

郭麻监督着我们，甚至动手帮我们往篓里装棉，动得我够呛。

凌晨四时，那些蓝的、唧唧的东西已经在女工们左右成为峻岭，靠墙外有一线路。最后一篓抬来时已无法行走，我们拖着它们沉重粘腻，脚踩着它们沉重粘腻，陷在它们里的沉重粘腻，最后在峰上把它们倒来，依然沉重粘腻。

他把隐秘告诉了我，不但没激起我的嫉妒，反而使我心情舒畅，我说：

我到棉里包着的蓝汗和天上降下来的蓝冰霜正缓缓地滋我的内，损害着我的健康，我清楚地知应该起来，活动活动骨，最好到堂里去喝上碗玉米糊糊，用柴油机排的洗把脸，咬牙，瞪，完后半夜6小时，然后钻到被窝里，一觉睡到天黑。但我的动不了，我的所有的想法都凝聚在大脑那一空间里，好像凝聚在一大块岩石中的一个透明的气泡。我知如果这个气泡一旦破裂，我就会永远地睡去。我听到自己的鼻腔和咙里发呼噜呼噜的鼾声，我的已经沉沉睡。

郭麻的怒骂把树上夜宿的麻雀都惊动了，它们扑棱棱飞起，像几块黑石，到棉加工厂外那广大的黑暗中去了。

“郭主任…我们俩…犯了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