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夜里，莫名其妙地下了一场雷阵雨。清晨上工时，人们看到工地上的石tou子儿被洗得干干净净，沙地被拍打的平平整整。闸下水槽里的水增了两拃，水面蓝汪汪地映chu天上残余的乌云。天气仿佛一下子冷了，秋风从桥dong里穿过来，和着海洋一样的黄麻地里的窸窣之声，使人gan到从心里往外冷。老铁匠穿上了他那件亮甲似的棉袄，棉祆的扣子全掉光了，只好把两扇襟儿jiao错着掩起来，拦腰捆上一gen红se胶pi电线。黑孩还是只穿一条大kutou子，光背赤足，但也看不chu他有半点瑟缩。他原来扎腰的那gen布条儿不知是扔了还是藏了，他腰里现在也扎着一节红胶pi电线。他的tou发这几天象发疯一样地长，已经有二寸长，tou发gengen竖起，象刺猬的yingmao。民工们看着他赤脚踩着石tou上积存的雨水走过工地，脸上都表现chu怜悯加敬佩的表情来。

"冷不冷？"老铁匠低声问。

黑孩惶惑地望着老铁匠，好象gen本不理解他问话的意思。"问你哩！冷吗？"老铁匠提高了声音。惶惑的神se从他yan里消失了，他垂下tou，开始生火。他左手轻拉风箱，右手持煤铲，yan睛望着燃烧的麦秸草。老铁匠从草铺上拿起一件油腻腻的褂子给黑孩披上。黑孩扭动着shenti，显chu非常难受的样子。老铁匠一离开，他就把褂子脱下来，放回到铺上去。老铁匠摇摇tou，蹲下去chou烟。

"黑孩，怪不得你死活不离开铁匠炉，原来是图着烤火暖和哩，妈的，人小心yan儿不少。"小铁匠打了一个百无聊赖的呵欠，说。

工地上响起哨子声，刘副主任说，全ti集合。民工们集合到闸前向yang的地方，男人抱着膀子、女人纳着鞋底子。黑孩偷觑着第七个桥墩上的石feng，心里忐忑不安。刘副主任说，天就要冷，因此必须加班赶，争取结冰前浇完混凝土底槽。从今天起每晚七点到十点为加班时间，每人发给半斤粮，两mao钱。谁也没提什么意见。二百多张脸上各有表情。黑孩看到小石匠的白脸发红发紫，姑娘的红脸发灰发白。

当天晚上，滞洪闸工地上点亮了三盏汽灯。汽灯发着白炽刺yan的光，一盏照耀石匠们的工场，一盏照着妇女们砸石子儿的地方。妇女们多数有孩子和家务，半斤粮食两mao钱只好不挣。灯下只围着十几个姑娘。她们都离村较远，大着胆子挤在一个桥dong里睡觉，桥dong两tou都堵上了闸板，只在正面留了个dong，钻进钻chu。ju子姑娘有时钻桥dong，有时去村里睡（村里有她一个姨表姐，丈夫在县城当临时工，有时晚上不回家睡，表姐就约她去作伴）。第三盏汽灯放在铁匠炉的桥dong里，照着老年青年和少年。石匠工场上锤声叮当，钢钻子啃着石tou，不时迸chu红se的火星。石匠们干得还算卖劲，小石匠脱掉夹克衫，大红运动衣象火炬一样燃烧着。姑娘们围灯坐着，产生许多mei妙联想。有时嗄嗄大笑，在时窃窃私语，砸石子的声音零零落落。在她们发chu的各zhong声音的间隙里，充填着河上的liu水声。ju子放下锤子，悄悄站起来，向河边走去。灯光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沙地上。"当心被光gun子把你捉去。"一个姑娘在ju子shen后说。ju子很快走chu灯光的圈子。这时她看到的灯光象几个白亮亮的小刺球，球刺儿伸到她面前停住了，刺尖儿是红的、ruan的。后来她又迎着灯光走上去。她忽然想去看看黑孩儿在干什么，便躲避着灯光，闪到第一个桥墩的暗影里。

她看到黑孩儿象个小jing1灵一样活动着，雪亮的灯光照着他赤luo的shenti，象涂了一层釉彩。仿佛这pi肤是刷着铜se的陶瓷橡pi，既有弹xing又有韧xing，撕不烂也扎不透。黑孩似乎胖了一点点，肋条和pi肤之间疏远了一些。也难怪么，每天中午她都从伙房里给他捎来好吃的。黑孩很少回家吃饭，只是晚上回家睡觉，有时候可能连家也不回——姑娘有天早晨发现他从桥dong里钻chu来，tou发上ding着麦秸草。黑孩双手拉着风箱，动作轻柔舒展，好象不是他拉着风箱而是风箱拉着他。他的shenti前倾后仰，脑袋象在舒缓的河水中漂动着的西瓜，两只黑yan睛里有两个亮点上下起伏着，如萤火虫幽雅地飞动。

小铁匠在铁砧子旁边以他一贯的姿势立着，双手拄着锤柄，tou歪着，yan睛瞪着，象一只shen思熟虑的小公ji。

老铁匠从炉子里把一支烧熟的大钢钻夹了chu来，黑孩把另一支坏钻子tong到大钢钻腾chu的位置上。烧透的钢钻白里透着绿。老铁匠把大钢钻放到铁砧上，用小叫锤敲敲砧子边，小铁匠懒洋洋地抄起大锤，象抡麻杆一样抡起来，大锤轻飘飘地落在钢钻子上，钢hua立刻光彩夺目地向四面八方飞溅。钢hua碰到石bi上，破碎成更多的小钢hua落地，钢hua碰到黑孩微微凸起的肚pi，ruan绵绵地弹回去，在空中画chu一个个漂亮的半圆弧，坠落下去。钢hua与黑孩肚pi相撞以及反弹后在空中飞行时，空气moca发热发声。打过第一锤，小铁匠如同梦中猛醒一般绷jin肌rou，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姑娘看到石bi上一个怪影在tiao跃，耳边响彻"咣咣咣咣"的钢铁声。小铁匠塑铁成形的技术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