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孝妇们，看最后一吧，都忍着，千万别把泪滴到她的脸上啊！”你母亲的脸似乎有些胀，泽发黄，好像涂了一层淡淡的金粉。她的睛没有完全闭上，两绺冷冷的光，从里来，仿佛在谴责所有看到她的遗容的人。

前来吊孝的人络绎不绝。许大爷带着老镜，坐在杏树下的一张方桌上，一笔不苟地登记着赙金和奠礼。亲朋乡邻赙赠的烧纸，在杏树下摞成了一个小垛。天气奇冷，许大爷不时地往冻僵的笔尖上哈气，他的胡须上结着白的霜。杏树上的枝条，结满了雾凇，宛若雪树银。

你妻手把着棺材边沿，张大嘴嚎一声，然后双翻白，往后便倒。众人慌忙把她拖到一边，又是虎，又是掐人中，折腾了半天，才缓上气来。

“娘啊，我的娘，你把女儿也带走吧…”宝凤用脑袋碰撞棺材边沿，发“嘭嘭”的响声。几个人冲上来，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拖到一边去。年纪轻轻就白了发的改革抱住母亲，不让她往棺材前扑。

苗后，说：那就演“蓝脸”的妹妹吧。这是一系列剧，一共三十集，讲了十个可以独立成章的剿匪故事。每个故事拍三集。导演把剧情大概给我们讲了讲。说的是这个外号“蓝脸”的土匪，杆被打散后一个人逃了山。解放军知他是孝，便通了他妹妹和他母亲的工作，让他母亲诈死，让他妹妹山报信。“蓝脸”闻讯下山，披麻孝扑母亲的灵堂，混杂在前来帮忙的乡亲们群中的解放军一拥而上，将“蓝脸”倒在地，这时，他的母亲从棺材里坐起来，说：儿啊，解放军优待俘虏，你投降吧！——明白了吗？导演问我们。明白了，我们说。导演说，下大雪封山，没法拍外景，你就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土匪，潜逃外地多日，突闻母亲死讯，然后不顾一切回来奔丧。能不能找到觉？让我试试看。给他换上孝服。几个女人从一堆散发着霉味的旧服装中翻一件白袍披在我的上，又找了一孝帽扣在我的上，腰问又给我捆上了一麻绳。苗问：导演，我的戏怎么演？导演说，你就把他想成你亲哥就行了。我问导演：是不是还需要一支枪？导演：你不说我还忘了，这“蓝脸”是个双枪将呢。，两支枪给他到腰里。还是那几个帮我穿孝服的女人，来两支木手枪到我的腰里。苗问：我要不要穿孝服？导演说：给她也换上孝服。这样的枪怎么能打响？我问导演。导演说：你打响它什么？等你娘从棺材里坐起来要你投降时，你把枪摸来扔到地上就行了。懂了吗？懂啦。那就开拍。摄像准备！母亲的灵堂布置在我们居住的“河南村”西一排破房里。我和苗曾想租下这房制作山东大馒，因房主要价太而罢。我们对这个环境很熟悉。导演要我们酝酿一下情绪，免得灵前无泪而嚎。我看着被大孝服包裹住的苗和她那张因营养不良而瘦削发黄的小脸，无限的怜涌上心，泪不禁夺眶而。苗啊，我的好妹妹，你、本来可以过上锦衣玉的生活，却不幸上了我的贼船，来到这异乡僻地，受这样的苦难。苗扑到我怀里，哭得浑打颤，仿佛一个千里寻兄的小女孩。导演大喊：停停停！戏太过了！

许大叔招呼一声，在院里等候的木匠们，提着工箱走屋里。他们小心翼翼地将棺盖抬上，遮住了这个死不瞑目的女人。在噼噼啪啪的盖棺声中，孝孝妇的哭声又一次掀起了。

“娘啊，您一走，我就成了孤儿了啊…”西门金龙哭嚎着。上来两个远亲把他扶到一边去。

——我们在导演的批评下，尽量地节制情绪。我默念着：我不是蓝解放，我是杀人不眨的土匪“蓝脸”我曾经在锅灶里埋了一颗手榴弹炸死了晨起饭的妻，我曾经用刀割去一个当面叫我外号的男孩的。慈母去世，我心悲痛，但我的哭是极其节制的，我要把悲痛埋藏在心底。我的泪，是极其宝贵的，不应该像自来一样随便淌。但只要我一看到苗穿孝服、满面污垢的模样，个人的经历便压倒了角的经历，个人的情便替代了角的情。又试了几次，导演还是不满。那天莫言也在现场，导演对他嘀嘀咕咕。我听到莫言对导演说：赫秃，你别那么认真，你一定要帮这个忙，否则我跟你断。莫言把我们拉到一边，对

接下来的两天里，金龙、宝凤、互助、合作穿重孝，坐在棺材两端的草席上，日夜守灵。蓝开放和西门，则对面坐在棺材前面的两个小方凳上，就着一个瓦盆，烧化纸钱。棺材后边的方桌上，供着你娘的灵位，着两支大的白烛。纸灰飘扬，烛光摇曳，一派肃穆景象。

——盖棺之前，许大娘揭开那张覆盖在你母亲脸上的黄表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