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妹，贤侄，上车吧！”

“嗨，”爹叹息一声，垂丧气地说“早知这痣能传给下辈，我当年还不如光着好。”

“第一班公共汽车已经过去了，第二班还要等两个小时。如果不嫌我的车破，我送你们一趟吧。”

“我明白，爹。”我看着父亲既丑陋又庄严的脸，心中顿觉一阵酸楚。我说“你跟俺娘说吧，让她放心。”

金龙将车开到前面的路中央，推开车门，下去，抹着腰站在车旁，脸上显赌气的神情。我犹豫了片刻，也推开车门下车。

我爹追上来，与我并肩走着。随着年龄的增长，他那半边蓝脸的颜已不如年轻时那样鲜明，西斜的光照着他的脸，更显了他的苍老。我看看前边走着的妻、儿和狗，站住，说：

“爹，你回去吧。”

就这样僵持着，我想如果黄合作有传说中的法术，她会变成人，踏着我，踩着金龙，跺扁吉普车，径直地走过去。她不会拐弯。西边的太正照着她的脸。两在眉心几乎连成一线的密得过分的眉，单薄的嘴，两只不大的黑睛里似乎就要涌泪。我同情她，觉得她真是不容易，但充溢我心中的依然是厌恶。

“迎他姨，要不是当着迎他姨夫的面，我就把你抱到车上了。”

“请吧，先生！”

“弟妹，知坐这样的破车委屈了你，知你瞧不起我这个农民，知你宁愿走回县城也不愿坐我的车，但你能走，开放不能走啊，就算看在贤侄的面上，给他大伯我一个台阶下。”

“他二姨，是不是嫌夫的车破啊？”

金龙有几分懊恼的脸陡然变得嬉笑脸，他又改变了称谓，说：

金龙在我们边停下车。我拉开车门，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这三年，是我这辈过得最好的日，”爹说“家里有三千多斤麦，还有几百斤杂粮，就是三年颗粒不收，也饿不着我和你娘。”

“劳你堂堂的——”我说，金龙一歪，把嘴叼着的烟从车窗吐去，打断我的话，说“堂堂个！”我不禁笑，说“待会当着我儿，你说话注意。”他哼一声，“其实也无所谓，男人，就应该让他从十五岁开始学习，这样，就不会为了女人的事哼哼唧唧。”我说“那就从西门开始吧，看能不能培养个大人。”他说“光培养也不行，还要看他是不是这块料。”

金龙走上前，弯腰抱起开放和狗小四。合作撕扯了几下，但开放与狗已经在他的怀里了。金龙拉开吉普车的后门把开放和狗去，开放在车里喊着“妈妈”带着几分哭腔。狗小四“汪汪”地叫着。我拉开另一边的车门，恨恨地看着她，用嘲讽的吻说：

车缓缓追到他们侧，金龙又敲了一下喇叭，探去说：

“爹，放心吧，您自己照顾好自己。”

合作依然是那样昂昂地走着，目光辣辣的，直盯着前方。她穿着一条浅灰，左边塌陷，右边浑圆，有一团血渍或者是碘酒渗来。我确实很同情她，但我的心中也确实充满了对她的厌恶。她那剪短的发后的青白的脖颈，她那没有耳垂的瘦耳朵，她腮上那颗有一长一短两黑的瘊，以及她上那混合了油条制作全过程的气味，都让我厌恶。

“解放，”爹停顿了一下，目光盯着地面，悲凉地说“你娘对我说过，人生一世，谁跟谁结夫妻，是命中注定的，”爹又停顿了一下，说“你娘让我劝你不要起异心，你娘说，在官场上混事的人，‘休了前妻废后程’，这是老辈的经验，你要往心里去。”

合作的脸猛地涨红了。她瞅了金龙一，神是那么复杂。我当然知她想起了什么。我对她心怀厌恶的理由其实与她和金龙有过那事无关，就像我绝对不会厌恶我上了的一个有夫之妇与她丈夫曾经有过的关系那样。她竟然上了车，但不是从我这边上的而是从金龙那边上的。我用力关上

“嘿！这个！”金龙在方向盘中央敲了一下——吉普车发一声短促的呜叫——睛看着前方，不侧目，对我说“伙计，心里要有数啊，她从来就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吉普车开到合作与开放边，停住，金龙探，说：

开放抱着狗，合作牵着开放，虽歪斜，但昂着从车旁走过。

金龙的吉普车从东边蹦着开过来，我说“爹，回吧，有了空我就回来看你。”

“金龙和宝凤，毕竟隔了一层，我现在最牵挂的，就是你们家了。”爹说。

她犹豫着，金龙依旧嬉笑脸地说：

“爹，您千万别这么想，”我说“我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光彩的。开放如果抱怨，等大一就给他个换手术，现在科学这么发达，有办法的。”

互助斜他一，不跟任何人打招呼，拉着孩的手，倾斜着向村后走去。我们的儿开放，抱着他的小狗，频频地回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