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叔，方一君问，俺爹就这么白白地死了？听羊说，他和俺爹都把车停在了路边，是司机把车开上来的。

直楞直愣着，说：

怎么啦？不让说话？你怕他，俺可不怕他！俺舅舅是市委组织副长，他王安算！

是乡政府的，王安书记也坐在驾驶楼里。羊说。

方一君，你爹就这样了，哭也哭不转，大的天，尸搁久了就要发臭，赶快收殓。有什么新衣裳，给你爹换上，雇辆车，送到县里去火葬。这条死，也该剥卖，赶明儿正好逢集，很贵，卖卖，你爹的殡葬费就够啦！

直楞！

快要判了，俺别无牵挂，就是舍不得俺那好孩。中年女人泪汪汪地说。

方老大还在犹豫，方老二把一瞪，说：

金角怒吼一声：

羊，说话要负责任啊！你看清车牌号码了吗？没看清可不要说。

金角说：噢，是这样？那司机该判徒刑，车主还要赔偿你家的人命钱！是哪里的车？

方老大，方老二，你们这些窝废！直楞说，把你爹的尸抬到乡里去，看看他王安怎么办！

金角脸变黄，严厉地说：

那辆车上沾着俺老的血，沾着俺家那条母的血，一血腥味，一蒜薹味。俺家那车蒜薹也让他们给糟害啦，俺那老血一滴汗一滴来的蒜薹，都给糟害了。俺一家三，守着老的死尸，在乡政府大院里等啊等啊，等到天晌，连个过来问问的也没有。苍蝇在老脸上爬呀爬呀，它们一边爬，一边往老的里、嘴里、鼻孔里、耳朵里下白渣。白渣？白渣就是蛆啊，一转那些白渣就乌乌压压地活起来了。苍蝇一群群地飞着，赶走了这一群，那一群又飞来了。俺去墙上撕下一块报纸，蒙在老脸上，哪能蒙得住呢？那些苍蝇从报纸底下又钻去了！那么多人都来看闹，东村西村，南邻北舍都来了，就是不见一个官家的人。俺家老二到大院外的饭店里称了两斤油条，用块报纸兜着，叫俺吃，俺咬了一，那块油条在嘴里打就是咽不下去。俺怎么

羊，你可不许瞎说！你看清楚了吗？

走，大哥！金看家，娘你也去！

金角严肃地说：

喔，你还有这么一个舅舅？那你是不用怕什么，随便说吧。金角转脸对方家兄弟说，这事情不简单，我一个村主任，不了这样的事情，你们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只有两条要求：第一，死尸要火葬，这是县里的规定；第二，卖了要向村委会十块钱理费，这是乡里的规定。

老大和老二从车上把老拖下来。老像一条死狗，趴在地上。我说：老二，等等，给你爹换上件衣裳吧，他还有一件新棉袄，让他穿上吧，这是去见官，面好…老二说：人都死了，还要的面！老二摘下一扇门板来，把老搬上去，起先是趴着，我说：老二，让你爹仰着吧。老二把他爹翻了一个，脸朝了上，两只大死瞪着天。直楞这个好人，家去找了绳和杠，把门板捆好了。老大瘸着在前，老二直着腰在后，兄弟俩抬着他爹朝乡政府走，我跟在后边。村里的男男女女一大溜，拖拖拉拉地跟在我后。那个小杂也来了，不怎么说，他也是我和老的闺女女婿了。他走到老大边，一把抢过杠去。和老二一般矮，门板端平了，老的也不来去了。抬到乡政府，把大门的不让，让一膀就扛到一边去了。乡政府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条大狗蹲在伙房门冲着我们汪汪地叫。那辆撞死我家老的车停在院里，车上拉着一车绿蒜薹。车上尽是些血。

他大嫂，你的案有眉目了吧？四婶关切地问那个中年女人。

大叔，俺没瞎说。乡政府的车往前跑了一段，箱漏光了，跑不动了。我正抱着四叔在哭呢，王书记和张司机又跑回来了。司机浑哆嗦，嘴里一酒味。王书记安他：-小张，别怕，有我哩-王书记问俺是哪个村的，俺说了。俺听到王书记长舒一气，王书记说：-小张，你别怕，是咱乡里的农民，事情好办极了，给他们家钱就是啦！羊啰啰嗦嗦地说。

那是辆黑车，本就没挂牌，白天不敢去，都是夜里活动！养鹦鹉的直楞恶声恶气地说：那个司机，是王安老婆的叔兄弟，原是个开拖拉机的，本没有开汽车的执照！

他嫂，想开吧，孩小时，都像小狗一样围着娘转，长大了，就不一样了。四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