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我们这个庞大的家族里，气氛一直是宽松和谐的，即便是在某一个短暂的时期里，四老爷兄弟们之间吃饭时都用一只手拿筷子，一只手jinjin攥着上着ding门火的手枪，气氛也是宽松和谐的。我们没老没少，不分长幼，luan开着kudang里的玩笑，谁也不觉得难为情。所以九老爷当着一群晚辈的面抖擞chu四老爷年轻时的风liu韵事，四老爷也不觉得难为情。他仇视着九老爷，目光汹汹，被劝过后，他叹了一口气，撩起feng在xiong襟上的大手绢子，ca去悬挂在白se睫mao上的两滴晶莹的小泪珠儿，凄凉地、悠长地笑起来。他的笑声里包han着的内容异常丰富，我当时就联想到村南五千亩沼泽里shen不可测底的红se淤泥。

四老爷咂了一口茶，放下茶碗，拄起拐gun，要回家去，我十八叔家一个跟我同龄的妹妹建议把墙上的画儿揭下来送给四老爷，让他搂在被窝里睡觉。她言必行，起shen就去撕墙上的画，谁知那画是我母亲用放浆的熟地瓜粘在墙上的，粘得非常牢靠，妹妹撕了三下没撕下来，第四下竟把个红衣小媳妇一撕两半，从ru房那里撕开。众人哗然大笑，妹妹说，毁了，把nai子撕破了，四老爷无法吃nai了！众人更笑，七姑连pi都笑chu来了；众人更加笑，四老爷抡起拐gun要打妹妹，六婶说：四老祖宗，快回去睡吧，好好zuo梦，提着匣子枪去tiao娘们墙tou，羞也不羞！

我有充分的必要说明、也有充分的理由证明，高密东北乡人食wucu糙，大便量多纤维丰富，味dao与干燥的青草相仿佛，因此高密东北乡人大便时一般都能ti验到磨砺粘mo的幸福gan。——这也是我久久难以忘却这块地方的一个重要原因。高密东北乡人大便过后脸上都带着轻松疲惫的幸福表情。当年，我们大便后都gan到生活mei好，宛若鲜hua盛开。我的一个狡猾的妹妹要零hua钱时，总是选择她的父亲——我的八叔大便过后那一瞬间，她每次都能如愿以偿。应该说这是一个独特的地方，一块ju有鲜明特se的土地，这块土地上繁衍着一个排xie无臭大便的家族（？）zhong族（？），优秀的（？），劣等的（？），在臭气熏天的城市里生活着，我痛苦地ti验着淅淅沥沥如刀刮竹般的大便痛苦，城市里男男女女都gang门淤sai，象年久失修的下水guandao，我象思念板石dao上的ma蹄声声一样思念cu大hua畅的gang门，象思念无臭的大便一样思念我可爱的故乡，我于是也明白了为什么画眉老人死了也要把骨灰搬运回故乡了。

五十年前，高密东北乡人的食wu比较现在更加cu糙，大便成形，网络丰富，恰如成熟丝瓜的内瓤。那毕竟是一个令人向往和留恋的时代，麦垄间随时可见的大便如同一串串贴着商标的香蕉。四老爷排chu几gen香蕉之后往前挪动了几步，枯瘦麦苗的淡雅香气贯进他的鼻腔，远chu1，jin贴着白气袅袅的地平线，鹧鸪依然翩翩双飞，飞行中的鸣叫声响亮，发人shen思。就是这时候，四老爷看到了蝗虫chu土的奇异景观。

瓦灰se小mao驴肃然默立，间或睁yan，左看隐没在麦梢间的主人瓜pi帽上的红缨，右看暗红se沼泽里无声hua翔的白se大鸟。

四老爷就是这时看到了蝗虫chu土。他曾经讲述过一千次蝗虫chu土的情景。麦垄间的黑土蒙着一层白茫茫的盐嘎痂，忽然，在四老爷面前，有一片盐嘎痴缓缓地升起。四老爷眨眨yan睛，还是看到那片盐嘎痂在缓缓上升。平地上凸chu了一团暗红se的东西，形态好象一团niu粪，那片从地表上ding起来的盐嘎痴象一ding白se草帽盖在niu粪上。四老爷好生纳闷，如见我佛，他是个读烂了《本草纲目》的人，有关hua鸟草木鳞虫鱼介的知识十分丰富，也不知从地里冒chu来的是何wuzhong。四老爷蹲行上前，低tou注目，发现那一团niu粪状wu竟是千万只暗红se的、蚂蚁大小的小蚂蚱。三步之外看，是一团niu粪在白seyang光下闪烁怪异光芒；一步内低tou看，只见万tou攒动，分不清你我。四老爷yan见着那团蚂蚱慢慢膨胀，好象昙hua开放。他目瞪口呆，有些不知所措，满腹的惊讶，发现人间奇观的兴奋促使他转动tou颈寻找jiaoliu对象，但见田畴空旷，dao路蜿蜒，地平线如一dao清明的河水银蛇般飞舞，yang光白炽如火，高空有鸣鸟，沼中立白鹭，mao驴戳在路上，宛如死去多年的灰白僵尸。尽guan如此，四老爷还是大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