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说说福克纳老tou

今年是福克纳诞辰一百周年，我想我应该写几句话来纪念他。

十几年前，我买了一本《喧哗与sao动》，认识了这个叼着烟斗的mei国老tou。

我首先读了该书译者李文俊先生长达两万字的前言。读完了前言，我gan到读不读《喧哗和sao动》已经无所谓了。李先生在前言里说，福克纳不断地写他家乡那块邮票般大小的地方，终于创造chu一块自己的天地。我立刻gan到受了ju大的鼓舞，tiao起来，在房子里转圈，跃跃yu试，恨不得立即也去创造一块属于我自己的新天地。

为了尊重福克纳，我还是翻开了他的书，读到第四页的最末两行："我已经一点也不觉得铁门冷了，不过我还能闻到耀yan的冷的气味。"看到这里，我把书合上了，好像福克纳老tou拍着我的肩膀说：行了，小伙子，不用再读了！

我立即明白了我应该高举起"高密东北乡"这面大旗，把那里的土地、河liu、树木、庄稼、hua鸟虫鱼、痴男狼女、地痞liu氓、刁民泼妇、英雄好汉…统统写进我的小说，创建一个文学的共和国。当然我就是这个共和国开国的皇帝，这里的一切都由我来主宰。创建这样的文学共和国当然是用笔，用语言，用超人的智慧，当然还要靠运气。好运气甚至比天才更重要。

福克纳让他小说中的人wu闻到了"耀yan的冷的气味"，冷不但有了气味而且还耀yan，一zhong对世界的奇妙gan觉方式诞生了。然而仔细一想，又gan到世界原本如此，我在多年前，在那些路上结满了白冰的早晨，不是也闻到过耀yan的冰的气味吗？未读福克纳之前，我已经写chu了《透明的红萝卜》，其中有一个小男孩，能听到tou发落地的声音。我正为这zhong打破常规的描写而忐忑不安时，仿佛听到福克纳鼓励我：小伙子，就这样干。把旧世界打个落hualiu水，让鲜红的太yang照遍全球！

从此后，我忙于"建国"的工作，把福克纳暂时冷落了。但我与这个mei国老tou建立了一zhong相当亲密的私人关系。我经常在夜shen人静时想起他。我还用见到他的书就买这zhong方式来表示我对他的敬意。

每隔上一段时间，我就翻翻福克纳的书。他在书里写了些什么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至今我也没把他老人家的哪一本书从tou到尾读完过。我看他的书时，就像跟我们村子里的一个老大爷聊天一样，东一句西一句，天南地北，漫无边际。但我总是能从与他的jiaoliu中得到教益。

当我一度被yan前那些走红的小说闹得yanhua缭luan时，福克纳对我说：伙计，要永远定chu比你的能力更高的目标，不要只是为想超越你的同时代人或是前人而伤脑jin，要尽力超越你自己。

当我看到别人的成功发财心中酸溜溜时，福克纳对我说：伙计，好的作家从来也不去申请什么创作基金之类的东西，他忙于写作，无暇顾及。如果他不是一liu作家，那他就说：没有时间或经济自由，以此来自欺欺人。其实，好的艺术可以来自小偷、私酒贩子、或者ma夫。仅是发现他们能够承受多少艰辛和贫困，就实在令人惧怕。我告诉你，什么也不能毁灭好的作家，惟一能够毁灭好的作家的事情就是死亡。好的作家没有时间去为成功和发财cao2心。

与福克纳老tou相jiao日久，我也发现了他一些可爱的小mao病。譬如说话没准，喜huanchuiniu。明明没当上空军，却到chu1说自己开着飞机上天打过空战，脑袋里还留下一块弹片。而且他还公开宣称，从不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譬如他曾经说过的一个作家为了创作，可以去抢劫自己的母亲。他跟海明威的关系也像两个小男孩似的，打起来很热闹，但没有什么质量。尽guan如此，我还是越来越喜huan他。也许是因为他有这些缺点我才能历久不衰地喜huan他。

前几年，我曾去北京大学参加了一个福克纳国际讨论会，结识了来自福克纳故乡大学的两位教授。他们回国后寄给我一本有关福克纳生活的画册，其中有一幅福克纳穿着破胶鞋、披着破外tao、蓬luan着tou发，手拄着铁锹、站在一个niu栏前的照片。我多次注视着这幅照片，gan到自己与福克纳息息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