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倒了一杯酒，郑重地说："老兰，过去我不服你的气，现在我服了，你比我行。从今之后，我跟你。"

"咱们俩，"老兰用一指指指父亲，然后指指他自己，说，"咱们两个，是一路货。"

我豪迈地端起碗，与老兰手中的酒杯相撞，瓷与玻璃，发了异样的响声，是那样赏心悦耳。老兰一饮而尽，说，"先喝为敬！"然后将酒杯倒过来，显示他的忠实，"我了，您随便。"他继续说。

"我没有醉，"我说，"我真的没有醉。"

老兰朗地笑着，说："杨玉珍啊，你怎么还没看来呢？我是借着这个机会结你的儿和你的女儿呢，我们都是将近四十的人了，还能蹦跶几年？世界是他们的，再过十年，就该他们施展本领了。"

"不，我要喝。"我伸手去，讨要我的酒碗。

"行了，尝尝滋味就行了，长大了再喝。"

"到哪里去鲫鱼汤？"母亲用无奈的气说，"连醋也没有。让他喝碗凉睡觉吧。"

"贤侄，能发能收，才是男汉的气魄。我分你一杯，剩下的，你了。"

他的酒杯和我的酒碗第二次碰在一起，一声响亮，各自了。

"有醋吗？"我听到老兰鼻瓮瓮地说，"醋给他喝。如果有鲫鱼汤最好。"

在这个难忘的晚上，我的父母和老兰都喝了很多酒。他们的脸都改变了颜：老兰的脸越喝越黄，父亲的脸越喝越白，母亲的脸越喝越红。

母亲不好意思地对老兰说："这孩，醉了。"

我的嘴未及酒之前就嗅到了烈的、辛辣的、刺鼻的酒气，觉有些不妙，但还是极其兴奋地喝了一大。我到腔里仿佛燃起了一团火，然后这火就顺着咽，一路燃烧着、燎烤着，到我的胃中去了。母亲把我的碗夺过去，说：

"这怎么能行？"老兰抬手拍拍掌，那个被我们遗忘了的黄豹真像匹豹那样，迈着轻捷矫健的步伐，几乎是无声无息地现在我们的面前，如果不是他开门时放了清冽的冷风，我们会以为他是从天上降下来的或是从地下冒来的。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老兰的嘴，等待着老兰的命令。"去，"老兰低声但威严无比地说，"去一盆鲫鱼汤，要快，再让他们煮两斤鲨鱼饺来，汤先来，饺随后。"

黄豹答应了一声，随即像突然现一样突然消失。在他开门关门那一瞬间，一九九一年一月三日晚上的寒风携带着雪凝大地的气息和满天星光的气息扑了我们的屋，使我受到了大人生活之神秘庄严与令行禁止。母亲十分歉疚地说："这怎么是好，本来是我们请您吃饭的，怎么好让您再去破费？"

父亲担忧地看着我，但是他没有表示态度。老兰把酒碗接过去，将碗中的酒倒自己的杯里，说：

我很好，我对他们说，我觉很好，我的觉从来没有这样好过。我到要漂起来了，不是飘，不是在风中飘，在风中飘的那是；我是在上漂，我是一颗圆溜溜的西瓜在河里漂…我的睛，忽然地被妹妹的油腻腻的小爪引了过去。我这才想到，在我们大人们杯敬酒的时候，竟然把这个晶一样透明的、千百媚的小妹妹忘记了。但我的妹妹是十分聪明的，就像她的哥哥我罗小通一样地聪明。在大人们闹腾时，她遵循着"自己动手，丰衣足"的古训，不用筷，用那别别扭扭的玩意儿嘛？用手，朝着那些盘里的鱼或是其他的好吃的东西，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的偷袭。她的手上全是油，两个腮帮上也是油。当我注视着她时，她对我一笑，十分地妩媚可。我的心中温无比，连每到冬天就长满冻疮的脚也仿佛浸泡在里，麻麻的可喜。我起凤尾鱼罐中最漂亮的一条凤尾鱼，将探过圆桌，把鱼举到妹妹脸面的上空，说："张嘴！"妹妹扬起脸来，顺从地张开嘴，像小猫一样把鱼吞了。我说："放开肚吃吧，妹妹，天下是我们的了，我们已经从苦难的泥坑里爬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