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够了也说够了，小姑姑用巾着通红的，叮嘱我们：“你们八叔有信的事，咱们自家人知就行了，千万别张扬去。”

“放，放！”大挥舞着炊帚，脏乎乎的刷锅淋了小姑姑满脸。她骂了两句，嗓音突然低落，浑浊的老泪涌着，呢呢喃喃地说“我没有儿…一辈没生过儿…”

大抬起袖，把那照片远远地送到光明里，看着看着，擎着照片的胳膊像被利刃斩断的树枝一样折下来，整个人也如同一堵墙向后倒去…

小姑姑叹息着说：“四十多年，一家人受了多少磨难，最苦命的是我…”

“你们八叔有信了。

母亲说大太抠门儿。儿结婚的大喜事儿，竞擀了些掺红薯的杂面条儿，煮来粘粘糊糊，像糨糊一样。如果是穷也罢了，明明有十几石麦在厢屋里囤着，是不舍得给人吃。

小姑姑在我们的沉默中红了圈，她说：

“娘，真是俺哥的信呀！”小姑姑说着，哭着“您看照片上，俺哥，俺嫂，这是您孙，这是您孙女儿…”

走到梧桐树下时，八婶清清的形象又立刻浮现在我的面前。

地移动着针的右手，小姑姑侧坐在炕沿上，攥住大的手脖。说心里话，我对大没有好。她过日太抠，非常贪财，不合得给人家吃。八婶就是不堪她的待才搬走的。有好几次，我去她家，正碰上吃饭，桌上有，见我来，她立刻把碗藏到桌下去。这些小孩一样的把戏令家族中人人讨厌她，大爷爷也看不惯她。大爷爷曾对我说：“你们要来看我，你大就是那穷贱病，一辈也改不了。”她已经八十多岁，满银发，躺在炕上熬着她最后的岁月，无论她从前怎么样地伤过我们的心，我们也没有恨她的理由了。她的右手被攥住，便把左手抬到前，沿着被边几摸来摸去。那只生满褐斑的老手宛若一只盲的小兽，在嗅着什么味，仿佛它正在惧怕着什么东西似的。

小姑起，从柜里摸信给我们看。信很简短，没有特别的话，信纸里夹着一张彩照，照片上有一个穿西装扎领带脸庞长大的老男人和一个中年胖女人——肯定是第二八婶了——与一男一女两个孩。这个男人与我想象中的八叔相差太远了。

大哥是我们这一辈里第一个男孩，全家珍贵着，惯了他很多小。大端给他一碗杂面条，他耍脾气不吃，哭着要白面条吃。大爷爷正在药铺里跟人喝酒，听到大哥的哭声，便带着三分醉意过来，问了几句，明白了端详，双立刻发了绿。他狠狠地瞪了大一，骂一声：“狗！”然后，撩撩袍弯下腰，端起一盆杂面条，大步走到猪圈外，隔着土墙，把面条倒猪圈里。大家都被大爷爷给吓愣了。大爷爷只手提盆屋，将盆往锅台上一掼，对着大吼叫：“给我重擀！用白面，用最好的白面！”大一坐在地上，哇哇地哭起来。大爷爷抄起一擀面杖冲上去，立刻被人们拉住劝说：“大掌柜的，别发火，别发火。”大爷爷用擀面杖指着大吼叫：“你给我起来，要不我休了你！”大怔了怔，低声嘟哝着什么，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腚上的土，斜看看大爷爷，依然嘟哝

我说：“其实没事，海峡两岸已经开禁，许多老兵都回来探亲了，八叔迟早也要回来。”

大哥说八叔结婚那天早晨，前来吃面条的人足有一个连。大黑着脸站在锅灶旁边，一副极不兴的样。

小姑姑泪汪汪地说：“你八叔这一辈不容易…你大爷爷生前算过卦，说你们八叔还在，果然还在呀…你大爷爷一辈没过坏事，报应啊…”小姑姑又给我们说她接到信时浑都凉了，哭一阵笑一阵。又说把八叔的消息给大一说，大把正涮着的碗往锅里一掼——

我说：“听俺爹说了。”

其实是八叔的信要了大的命。

大一边摸索着，一边用糊不清的声音念叨着什么。我们猜到了她的意思。如果真有“心灵应”之类东西，八叔在台湾一定会心痛吧。毫无疑问，大是一个非常不幸的母亲。

大哥踢了我的脚一下，站起来告辞。

三

八叔的婚礼定在腊月十六日举行。那天果然是个好日，红太冒来时，树上的白霜闪烁丽光彩。亲戚们天就来了，大爷爷家住不下，就挤到我们家。那时候没有我，大哥刚三岁，穿着新衣新帽，在院里追麻雀。大哥追赶一会儿麻雀，闻到了从大爷爷家飘来的熟面条味儿和白菜炒猪的味儿，看到了白的蒸气从大爷爷家门上扑来，弥漫在早晨清新寒冷的空气里。浑上下放光彩的八叔跑来了，他招呼亲戚们去吃面条——新婚早晨阖家吃面条，并挟走了我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