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说老爷爷把嘴里的黑西瓜籽儿吐来，拍拍鼓鼓的肚，平静地说：这玩意儿也能打死人？弹打到我鼻孔里我能给你擤去，打到我的肚脐里我能给你去。你们的二姑说：爹，你是在吧？老爷爷说：不是，你不妨试试。你们的二姑说：好，我试试。她说着，笨拙地转了一下枪。然后，瞄准你们老爷爷的肚脐，叭，就是一枪。你老爷爷哈哈大笑起来，啪啪地拍着肚说：怎么样？闺女，你爹没有吧？你们的二姑狐疑地看着枪冒的缕缕青烟，嘴里嘟嘟哝哝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再次将枪对准她的爹，叭、叭、叭，叭、叭、叭，三枪一个小间歇，连续六枪，都招呼在你们的老爷爷上。你们的老爷爷笑声朗朗，但立即有一鲜血从他嘴里蹿来。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喊一声：好——，随即前仆在地，苍蝇如一块绿的尸布，一秒钟之内，便遮盖住了他的。

人样：长发披散，腰背弯曲，全青紫，指甲锐利，只有那指里的蹼，透着永远的粉红。你们的老爷爷用一把草把腰刀拭净，举起来，眯着一只，歪着嘴，打量着腰刀的锋。父亲说腰刀银光闪闪，好像一条银蛇。屠杀随即开始，我爷爷左手上了一只驯鹰用的，弯着腰，从狗窝里揪了一只狗崽。他着狗的颈，小狗稽地抻动着四条，少的粉肚显得油油的。这是只小公狗，那像颗糖葫芦的小玩意往外滋着。我爷爷把小狗抛起来，然后右臂机械而僵地、闪电般地一挥，在半空中将那小狗拦腰斩断了。小狗两半着落了地，前半截“汪儿汪儿”地叫着，后半截拨狼尾。父亲说，我爷爷的刀真是快得无法再快了，挨这样的刀砍了都不会觉得痛。父亲说我爷爷就这样一连腰斩了四条狗崽，然后又抖擞神，转向那条老狗。父亲说自从屠杀开始后，那条老狗就一声不吭地僵卧在窝，任凭爷爷一、二、三、四次地伸手从狗窝里往外揪狗崽，它连一丝一毫的反抗都没有。你们的老爷爷先用刀去戳了戳它，试图待它往窝外逃窜时再下狠手，可是它依然一动不动。于是伸手把它拖来，它四条塌塌的，俨然已是一条死狗了。你们的老爷爷奇怪地“咦”了一声，说：死了？随即踢了一脚，它翻了一个个，尾弯在腹下，果然是死了。父亲说你们的老爷爷闭着，拄着刀，静默了足有袋烟的工夫，然后，扔掉刀，垂丧气地屋去了。

父亲说他的二姑姑试图把小狗的尸对在一起，但她不辨颜，拼一气，于是小狗的对在小黑狗的上，小黑狗的前半截又与小白狗的后半截连接在一起，就这样产生了荒诞与幽默。二姑姑搞得双手狗血，脸上也沾了一片片红，样狰狞恐怖。父亲说我们的爷爷远远地躲在墙角，本不敢往前凑。父亲没说那些狗尸最终是怎样理了，也没讲是谁收藏了寸断的腰刀，又是谁帮二姑姑洗净了上的狗血。父亲说那老母狗死得奇怪，死得不一般。父亲说你们的爷爷第一个推断是：老母狗看到孩被杀，万分悲痛，它的一定寸断了；第二个推断是：老母狗看到大祸临，惊吓而死，它的苦胆一定破了！第三个推断是：老母狗看到在劫难逃，在屠杀开始前已经像老和尚一样涅涅槃了。我们爷爷的三个推断里，第三个最为好，其中包着若超脱于生死之外的大神大思想，人能涅槃已算境，何况一条老母狗。

父亲说，你们的二姑从此便消逝了踪影，家族中曾派过十几个人四明察暗访，想把她抓回来用

四条小狗分成八半，狼藉在地，烘烘的腥味儿，熏得人直想呕吐。

父亲说本来你们的老爷爷是下了狠心要像杀狗一样把你们的二姑杀掉的了，但那条老母狗的自绝不知从什么角度击中了他的要害。从此后他无疑是一行尸走，好像他活着的目的，就是等待着你们二姑那一枪。

父亲说那是个极其炎的中午，你们的老爷爷袒着肚，在院里的榆树影里吃西瓜，成群结队的红苍蝇围着他飞舞，轰不走，赶不散，好像他是一腐尸。这时你们的二姑从外边跑来了。

她那时已经十岁，离开了狗的世界后，她已落成一个相当丽的小姑娘，除了她手指间那些蹼还令人心里不愉快之外，别的一切正常。她那天穿着一红绸衣服，发上簪了一朵大大的红绒，简直是一把火。她手里拿着一支银柄的七星左手枪。那小玩意儿闪闪发光，巧得像个假货。一大门她就喊叫：爹，我要枪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