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比脚

一

皎洁的满月高高地悬在中天，宛若一位一丝不挂的mei人。三更的梆锣刚刚敲过，县城一片静寂。夏夜的清风，携带着草木虫鱼的气息，如缀满珠hua的无边无际的轻纱，铺天盖地而来。赤luoluo的月光，照耀着在自家院子里漫游的孙眉娘。她也是一丝不挂，与月亮上下辉映。月光如水，她就是一条银se的大鱼。这是一朵盛开的鲜hua，一颗熟透了的果子，一个青chun健mei的shenti。她从tou到脚，除了脚大，别的无可挑剔。她pi肤光hua，惟一的一个疤，藏在脑后茂密的tou发里。

这个疤是被一tou尖嘴的mao驴咬的。那时她刚会爬行。她不知dao母亲已经喝了鸦片，横躺在炕上死去。她在穿dai得齐齐整整的母亲shen上爬着，恰似爬一座华丽的山脉。她饿了，想吃nai，吃不到，她哭。后来她跌到炕下，大哭。没人理她。她往门外爬去。她嗅到了一gunai腥味。她看到一匹小驴驹正在吃nai。驴驹的妈妈脾气暴躁，被主人拴在柳树下。她爬到了母驴shen边，想与驴驹争nai吃。母驴很恼怒，张口咬住了她的脑袋，来回摆动了几下，就把她远远地甩了chu去。鲜血染红了她的shenti。她放声大哭，哭声惊动了邻居。好心的邻居大娘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往她的伤口上撒上了许多石灰止血。她受伤很重，人们认为她必死无疑。她的风liu成xing的爹也认为她必死无疑，但她顽qiang地活了下来。十五岁前，她一直很瘦弱，后脑勺子上一个大疤明亮。她跟着爹的戏班子走南闯北，在舞台上演小孩，演小妖，扮小猫。十五岁那年，她如久旱的禾苗逢了chun雨，个tou噌噌地往上钻。十六岁时，她tou上的黑发蓬bo生长，如砍掉了树冠的柳树，爆炸般地chouchu了茁壮茂密的芽条。黑发很快地就把脑后的明疤遮住。十七岁时，她pi下的脂肪大量积淀，这时人们才知dao她是一个姑娘。而在这之前，因为她的大脚和mao发稀少，戏班子里的人一直认为她是一个秃小子。十八岁时，她发育成为高密东北乡最mei丽的姑娘。人们遗憾地说：

"这闺女，如果不是两只大脚，会被皇帝选zuo贵妃！"

因为两只大脚，这个致命的缺陷，二十岁时，她已经成了嫁不chu去的老姑娘。后来，mei貌如hua的孙眉娘委屈地嫁给了县城东关的屠hu赵小甲。眉娘过门后，小甲的娘还没死。这个小脚的女人，厌恶透了儿媳的大脚，竟然异想天开地要儿子用剔骨的利刃把儿媳的大脚修理修理。小甲不敢动手，老太婆亲自动手。孙眉娘从小跟着戏班子野，舞枪弄bang翻jin斗，gen本没有受三从四德的教育，基本上是个野孩子。当了媳妇，忍气吞声，憋得要死。婆婆挥舞着小脚，持着刀子扑过来。积压在眉娘心tou的怒火猛烈地爆发了。她飞起一脚，充分地显示chu大脚的优越xing和在戏班子里练chu来的功夫。婆婆本来就因为小脚而站立不稳，如何能ding得住这样一个飞脚？——一脚飞chu，婆婆应声倒地。她冲上前，骑在婆婆shen上，如同武松打虎，一顿老拳，擂得婆婆哭天抢地，屎niao厨了一kudang。挨了这顿饱打后，老太太心情不舒坦，得了气臌病，不久就死了。从此，孙眉娘获得了解放，成了实际上的家长。她在临街的南屋开了一家小酒馆，向县城人民供应热黄酒和熟狗rou。丈夫愚笨，女人风liu，mei人当垆，生意兴隆。城里的浮狼子弟，都想来沾点膻味，但似乎还没有一个得逞。孙眉娘有三个外号：大脚仙子、半截mei人、狗rou西施。

斗须大会之后十天，钱大老爷的潇洒仪表和宽大xiong怀在县城百姓心中激起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又迎来了张灯结彩看夫人的日子。

an照惯例，每年的四月十八，平日里戒备森严、别说是普通百姓，就是县衙里的tou面人wu也不能随便进chu的三堂，却要整天对妇女儿童开放。在这个日子里，知县的夫人，从一大清早起，就要在知县的陪同下，盛妆华服，端坐在三堂前檐下，面带微笑，接见群众。这是一个亲民的举动，也是一次夫贵妻荣的炫耀。

知县老爷的丰姿诸多百姓已经看到过，关于知县夫人的chushen和学问的传说也早就将女人们的耳朵guan满。她们心急如焚地等待着这个好日子的到来。她们都想知dao，天官一样的知县大老爷，到底匹pei着一个什么样子的女人。街谈巷议早就如柳絮一样满天飞舞：有说夫人容华绝代、倾城倾国的，有说夫人满脸麻子、貌似鬼母的，这截然相反的两zhong传说，更勾起了女人们的好奇之心。年轻的女人，想当然地认为，知县夫人一定是个如hua似玉的mei人；而年龄稍长、经验丰富的女人却认为世上不可能有这样完mei的事情。她们更愿意相信"好汉子无好妻，丑八怪娶hua枝"的俗谚。她们用人wu猥琐的前任老爷那位hua容月貌的夫人为例来证明自己的猜测，但年轻的女人、尤其是那些尚未结婚的大闺女，依然是一厢情愿地把新任知县夫人想象成为从天上下凡的mei人。

孙眉娘对这个好日子的盼望，胜过了全县的所有妇女。她与知县老爷已经见过两次面。第一次见面是在初chun的一个细雨霏霏之夜，她因为投打偷鱼的猫儿，误中了知县老爷的轿子，然后把老爷引进了自家的店堂。借着明亮的烛光，她看到大老爷仪表堂皇，举止端方，宛若从年画上走下来的人wu。大老爷谈吐高雅，态度和蔼，即便是一本正经的谈话里，也能透chu一zhong别样的亲切和温存。这样的男人与自家杀猪屠狗的丈夫相比…无法相比啊！当时，其实她的心中gen本就没有一点点空间能容下丈夫小甲的形象。她gan到脚步轻飘飘，心中怦怦tiao，脸上火辣辣。她用过多的客tao话和手忙脚luan的殷勤来掩饰心中的慌luan，但还是衣袖拂翻了酒碗，膝盖碰倒了板凳。尽guan在众目睽睽之下大老爷端着架子，但她从大老爷那不自然的咳嗽声里和大老爷水汪汪的yan睛里，gan受到了大老爷心中的柔情。第二次见面是在斗须大会上。这一次，她充任了斗须的最终裁判，不仅更清楚地看到了大老爷的容貌，而且还嗅到了从大老爷shen上散发chu来的芬芳气味。大老爷cu大光hua的发辫和tingba的脖颈，离她的焦渴的嘴chun只有那么近啊只有那么近…她似乎记得自己的yan泪落在了大老爷的脖子上，大老爷啊，但愿俺的yan泪果真落在了你的脖子上，但愿你gan到了俺的yan泪落在了你的脖子上…为了表彰她的公正无私，大老爷赏给她一两银子。当她去领取银子时，那个留着山羊胡须的师爷，用异样的yan光，把她从上往下地扫了一遍。师爷的目光在她的脚上停顿的时间很长，使她的心从云端跌落到shen潭。她从师爷的yan睛里猜到了师爷心里的话。她的心在呼喊着：天啊，地啊，娘啊，爹啊，俺这辈子就毁在了这两只大脚上。如果当初俺的婆婆真能用杀猪刀子把俺的大脚修小，俺就应该忍着痛让她修；如果能让俺的脚变小需要减俺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