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癌症”两个字陌生极了，几乎是外语单词。

“百分之四、之五，也许之十。说法不一样。”

小菲看过来：他的样有些吓人。坏了，他要先发制人。万一他提离婚或分居，她可怎么招架？她会不会比较丑陋的事来：比如冲厨房去菜刀？她不知自己心里潜藏着多少过激行为，丑陋的、可笑的、矫情的，因为她不会真自杀，她只是吓吓人　。她若自杀世上就没了一个对欧萸心肝，纤毫都疼的女人了。她可不相信世上有任何一个女人会真对他好，真拿他致命的心，就是有也不可能从一而终。从一而终地他这么个危险人，总在闷声不响地惹祸，太不容易了。

“那我们就去开刀吧。”

“这么多天，我不想跟你说，就知你会这样！”他素来的厌烦气又现了。这气倒很帮忙，给了小菲一一切都正常的错觉。

“大夫说开刀不见得比保守治疗希望大。”

她想，太可能了。她沿着瞎了路灯的小路往回走：太可能了。她把守那么，却守错了地方。她得设法找到他们学院的会计，要回他的差报销单据，从而发现他住了哪些宾馆，再与宾馆联络，侦察他是否有位女士相伴左右。这是个大的秘密工程，必须胆大心细、撒谎彩，让会计帮她忙又不损伤欧院长的名誉，同时也让他们相互不通气。怎样署，小菲觉得纵然有一万个心都不会够用。

欧萸这天晚上叫了她几次，但她正在脑里编排和学院会计的谎言对话，编排到关键，不了戏，嘴上便“嗯，嗯”地应付他。

“有多少？”她问。

“那我们保守治疗！”

他看着她，意思是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小菲看到他底里的惧怕，他一直是独自在抵御这惧怕。她一向是他们俩中间胆大的那个，无知无畏的小菲过去一向给他安。她拉住他的手。她得继续傻大胆。

“我想了好几天，只有你我可以谈谈。”他说。

“你怎么这么混账？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呢？”

“怎么可能？妈妈你正常好不好？”

“我不想吃东西，恶心，欧荀就请他的同学给我了检查。他的诊断是肝癌。”

“要看医生们会诊之后如何定夺。”

“什么？！我连你都不想惊动，想有了会诊的结果再告诉你！你这么早告诉她吗？”

她有懂了。“癌症”这个词得放在一定的上下文里，有一定的背景代才能懂它。才能把它放到最亲近的人上去懂得。连什么癌，怎么诊断的都不问，她便呜呜地哭起来。

小菲见他关了电视。再一看，更可怕了：居然他去煮了红茶。她浑冰凉，脸上僵笑，她也可怕极了，但他顾不上看她。刚刚坐下，他就开了。

他

“把欧雪上叫回来。”

“那你是怎么想起去医院检查的呢？”

“嗯。”她睛仍呆瞪着电视。

“你知吗？肝癌的幸存者很少。”他说。

“他们一块儿去的？”

两天过去，小菲推翻了无数战术。她现在越来越会电视的妙：你尽可以对着它发呆，满脑胡思想，想累了对着它打盹，休息过来接着胡思想。你还可以沉默地对着它发坏情绪，不想理人就不理，张答非所问也不遭怪罪。

小菲心里无限愧怍：直到一小时前，她还在心里急谋划如何去找艺术学院的会计，挖掘他的风秘密。他从来没痴狂地过小菲，这她比谁都清楚，他窝里窝地接受她痴狂的。他让她称了心，让她从追求到底，痛快了。她抹一把泪，去厨房倒了大半盆，走到他面前，放下盆，自己拖了个小凳过来，坐上去。她替他脱了鞋袜，把他冰凉的脚放里。他的脚怎么永远冰凉呢？谁会知他最需要温的是一双脚呢？小菲抵在他的膝盖。不能哭，千万别哭。

“这次去上海，我哥哥一个同学给我诊断来的。”

“你怎么知的？”

“百分之十里面就有你！”小菲说“明天就陪你去医院，找全省最好的专科老大夫给你会诊。”

“能不能和你谈谈？”他问。

“我去省图书馆看了医学文献。”

“会诊是下礼拜一，上午九。”

小菲顿时煞住脚步。对呀，他去南方二十多天，陌生的地方谁也没见过她。他让孙百合登堂室也无碍。

“小菲。我可能得癌症了。”

她泪又落来。都什么时候了，还书呆！他自己去读自己如何无救，将如何去死，独自一人，读着读着，万箭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