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上了军事法会给自己辩护的。”

女儿看了母亲一，几分仇视，几分嫌恶：原来你下楼去和人谋划，把

欧萸看看妻。他想她又要开始讨厌了：“十一半了，你有什么话明天问她。”

“我知你不在乎什么‘五好’啦，‘标兵’啦…”

女儿沉默地看着正前方。她什么都想过了，任何后果都挡不住她即刻要回家见父母的冲动。她太想念她的父母和外祖母、祖父了。小菲后来才知，接到外祖母去世的电报，她申请回家参加追悼会，但电影队正好要去连队巡回放映，申请没被批准。也许她上火车之前什么也没想，只凭一冲动。

小菲看着女儿。女儿直视她。

欧萸一直不说话。小菲的睛余光可以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手像是死亡了。那手是从来停不下的，不是着想象中的琴键，就是走着无形的棋，或写着臆想中的句。

“就是说，给你平反了？”小菲问。

“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用你代？早有人跟他代过了：你长期以来偷听敌台，被拘留一个月，都汉老儿比我先知。”

她不说话。

“我怎么不在乎？！”欧雪几乎怒吼起来“我在乎！越是不公允，我越是在乎！我拼命都要荣誉，梦都争‘标兵’！因为他们不公允！我父亲有政治问题他们可以理我复员，但不可以一面利用我的专长，我的辛苦劳动，一面把我搁在各我应得的荣誉之外！”

“逃兵可能会判监禁。”

“那你也不能擅自离队呀！你怎么这么糊涂？你工作再努力，这一跑，全完了。”

小菲脱便问：“什么样的军法置？！”

“为什么？”小菲问，自知问得有愚　。

“欧雪，你先别去洗脸洗手。”她说。这算什么开场白？

“傻孩，还有一个月，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探亲回家了…”

“我手上尽是墨！”女儿一回，脸上还在蒙昧地笑，上就给母亲的冷峻吓住了。

欧雪说：“那也得让我把手洗净啊。”

再让他们兴一会儿吧。写完这一篇再说。等一等，让他们再写一篇。她看一欧萸给她新买的“上海牌”坤表。她完全不知自己将怎样开。无论以什么委婉的开场白来起，她都将是最煞风景的人。在这一对父女面前，她何止煞风景，她称得上残酷。

“妈妈好像你特称心如愿似的。”

“明天就晚了。”她心里直跟自己说，别卖关，一气说来，死活就是它。

“我知她四年没休探亲假，其他战士都回过家，家里都发假病危电报，一封一封地。我们家的情况不同，所以她在那一批兵里面是唯一一个没探过亲的…”小菲气，明知这是两码事，却顾不上了，不讲理走遍天下。

个个情人上找欧雪这样的知己吗？只要欧雪一回到边，家就是最完的家。

“那他们说了为什么释放我吗？拘留了一个月，我写了一个月材料，为什么又把我放了呢？”

“你本没有得到上级批准，擅自跑回来了。”

“那我怎么办？我怎么向都汉老儿代？”

她呼一下：执行吧。

“你知后果有多严重吗？要受军法置的。”

“因为偷听敌台是他们给我的莫须有罪名。收听英语教学广播，就被指控为偷听敌台。你知我们国家也有英语教学广播吗？我半导的短波是很灵，这就成了他们指控的据。最后还得释放我。我偷听敌台吗？好像我会兴趣似的！”

欧萸垂下，他从不知怕，这几年才会怕，但现在他为女儿害怕得要死。在军队待过的人，明白开小差是什么下场。

晚上十钟，楼下传达室呼叫小菲。一个军人在门等待会见，是都汉的秘书。他告诉她，欧雪因为长期偷听敌台而被队拘留，拘留了一个月，刚刚恢复自由就逃了。都汉今晚接到他在青海的老战友的电话，因为给都汉面，老战友把这事向下面保密，大家以为她临时有任务去了基层连队。老战友和都汉极其光火，这样的兵是要军法置的。

“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小菲正式开场。

“没有。就说：‘好了，从今天起你先回去上班，该工作还得工作，不要带情绪。’我请求他们给我一个说辞，让所有人明白拘留一个月是一场误会。迟迟没有说辞。”

“没什么办法。我明天要和都汉联系，然后就要把她押回队。”

“我自己去代。”

“坐火车。”她说。双手在军兜里，一条架在另一条上。

她想说不行。为什么？因为怕女儿夺门而逃？或许怕自己又得再起一次，再来个开场白？她叫女儿快去快来。等女儿一走，欧萸瞪她一。她轻声地狠狠地说：“她祸闯大了！”

“只要她一个礼拜之内，回到队，分会轻一些　。”

“你辩护什么？当兵的临阵脱逃，枪毙你！”

他们丝毫没注意小菲木呆呆站在他们边，站了半小时，等他们写完这首词。他们各自都缺一个相称的玩伴，缺了这么久，今晚终于遇了对方。父亲笑，原来写几百遍“烈祝贺”之类，也练字呢，现在女儿的字已脱了所有字胎，自成一。他看小菲一。

欧雪回来，心理准备已好，原先那清傲世，当了几年兵之后，变成了死猪不怕开。四年里小祸不断闯，对队指挥员们千篇一律的严肃教育之词，她渐渐变成了这副模样：说什么说什么。

她用鼻笑了一声。

“怎么办呢？”这是他一个多小时以来说的一句话，比不说还无用。

秘书的脸平铺直叙：“我对情况不掌握。都司令员叫我告诉你，假如欧雪回家来，立刻通知他。”

欧萸提心吊胆起来。人的成熟标志之一，就是明白有值得他怕的东西。所以欧雪离成熟还早，还有一连串的跟斗要栽。

四年里变的不只是父亲，女儿变得更吓人。十二半了。两个多小时之前，小菲是世界上最满足的妻、母亲。她的泪一滴一滴慢慢落下来。她不仅为自己心碎，更为刚刚找到知己的欧萸心碎。

小菲回到家，父女俩在灯下写笔字。父亲想看女儿写了四年大标语小标语“庆贺”、“迎”、“悼念”之后，字有没有步。他们俩玩笔墨也玩得来，女儿挥毫便是：“下秋来风景异，衡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父亲接了词的最后两句：“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