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副司令说着话，小菲看见了坐在第一排的欧雪。她耷拉着脑袋，肩膀蜷缩起来，平时蛮一个人，这时背也驼了。小菲又一遍指导，纠正演员的发音，自己一手摸着腹，一手成一个招展姿势：“声音从这里…这里来，想到最后一排观众，跟他说话！放远！放远…”她收腹欠脚跟，人和地面不再是九十度垂直，而是大大向前倾斜，以脚为，整个成一棵斜探悬崖的“迎客松”：“远…远…”

“妈妈，其实我什么都懂。”

“还好。”她说。

“你爸爸把你惯坏了。我就反对你读他那些书。那些书得到一定年纪才能读！”

都副司令张开双臂迎上来，把小菲两手抓着不放。“给他们好好指导指导，示范示范，看看我们队的老前辈演员是什么素养！”老说。

小菲不和女儿较真，走到门厅去穿鞋。女儿却跟她来，睛盯着她不放。

欧雪的脸也像一块红布。

女儿没有说话。她明白女儿正是这意思。她又把呢西装换回来，白薄纱的蝴蝶结还在前飞舞。

女演员了几回，自己羞坏了，蹲到地上笑起来，脸像一块红布。

“好可怕哟。”

小菲觉得女儿情绪不稳，大概青期的缘故。她不想再招惹她。过了几天，小菲接到都副司令的邀请，让她去帮忙观一独幕剧，是军区的业余文艺骨为节赶排的。小菲便带上了女儿。坐在都副司令的小车里，她发现女儿盯着她腰的呢西装看。她把发用个骨制发针别在，脖上系了一条米纱巾，结不系在正中，而系在肩上，纱巾一飘在前，一在后背。

女儿不再说什么，睛看着地。小菲对着台上喊一声浑厚的“停——止！”女儿在坐位上猛一扭，坐椅翻板“咔嗒”一声。

“你不冷啊？”女儿说。

“都副司令请妈妈看戏呀！”

但等小菲回到座位上，发现她两只脚烦躁地颠动着。她小声对女儿说：“耐心儿，妈妈在工作。”

“妈妈，衣服要扭绽线了！”欧雪小声说。

“演戏你又不懂！”

“妈妈，你吗把自己得跟个大猫咪似的？”女儿可怜她似的，笑了一下。

“你这孩怎么这么别扭？”

他大手大脚地赠她礼，形成的效果他是无所谓的。这不符合他的格。他除了对自己不拘小节，对他周围的一切都本着自己的审观去要求。结婚这么多年，小菲给他打扮成全省城风度最好、风最足的女人，现在他什么都随她去，尺度宽泛得很，总是不假思索、懒洋洋地打发她：“蛮好蛮好。”

小菲大吃一惊，嘴张成了个。

“胡说八！”小菲厉声说。太不吉利了，大过年的。

小菲不和门外汉的女儿一般见识，把戏排到了底。晚餐是首长小灶设宴，请小菲和欧雪以及导演、编剧，作陪的是两位主角。人们围着小菲，听她讲演这戏那戏的奇闻逸事，都捧场得很，不断大笑。都副司令得意地看着小菲，不停地为她夹菜添酒。军人们总是最能闹酒的，一会儿大家都增加了音量，每句话都引起一阵大笑。小菲说别想把她醉，她的酒量都副司令最知底　。

戏接着往下走，小菲纵一，从舞台上到台下，轻如燕。她坐在欧雪边上，说：“开——始！”大厅都是她的共鸣箱，嗡嗡直响。“停止！”她站起来，走向前一步“这个动作要肯定一些，不要忸怩！”她示范了两次，呢西装成了绷带，她在里面扭不动。

“对吧？”她看一老，老也看回来，醉意和醉意缠绵了一会儿。

“要不我换一件颜稳重些的衣服？”

看完戏，小菲走到大礼堂台上。她先是官样文章地表扬了演员和导演，然后叫女主角把一段戏再来一遍。刚说到第二句词，小菲便丹田气十足地叫：“停止！”她把刚才的两句词连说带比画地来了一遍。什么都好，就是觉得动作起来衣服嫌，有些约束她的腰、动作幅度。她刚停下，所有业余演员们都给震住了，然后全拍起手来。都副司令在台下大叫：“怎么样？名不虛传吧？听听人家那嗓音打多远！跟通了电似的！看看人家那是什么神？蹦就是蹦，起来比你们这十七八的年轻多了…”

“谁不耐心了？”

“那你吗打扮成这样？”

欧雪这时在寒假中，和几个女同学在客厅里下棋打牌。见母亲地照客厅的全镜，她看着她。小菲从镜反光里看到女儿的目光，自我圆场地说：“一直没机会穿，外婆给我织好都一年多了。”

“半年。”欧雪说。

经小雪一提醒，她脑亮了一下，想到欧萸的变化中包括对她视而不见的夸奖：“蛮好蛮好。”

“去世一年后，才把线寄来的。”

“妈妈，你们要是分开了，我怎么办？”

“看你都冷。”女儿说。

“他本没注意你穿的是什么。”

“对不起。”这是个傲慢无礼的“对不起”

“什么意思，你？”

过了几天，都副司令又派车来接小菲，说是剧目要正式演，请她赏光。小车在楼下等着，她穿上那件呢腰西装，走到门厅，又跑回卧室，换了件浅苹果绿的线外。线是货，欧萸母亲的遗，小菲母亲替她织的。她在领了一块白纱巾，结成个大的蝴蝶结。发梳成长波狼，眉嘴都了彩。

欧雪把埋在两只手掌上，像是打瞌睡过去了。

他放开了小菲，又对着小雪张开双臂。小雪一向躲闪贼快，这回却被他抓个正着。他把比他个的小姑娘往上一举，哈哈大笑。

她顾不上理她，又纵上了舞台。过一会，她浑汗，把外衣脱下，里面穿件心领的黑衣，要曲线有曲线，要直线有直线。

“都是你爸爸给我买的。”她奇怪自己今天在女儿面前的表现，如此不自信到了心虚理亏的地步。一个十五岁女孩挑剔她，她用得着解释吗？“你爸爸又没说我穿得不合适。”

“什么？”

“你要让爸爸来，看见你这样，他会更别扭。”

“当时你不变卦，这就是我的女儿了！”他小声地，挤眉地对小菲说“不过现在，也算我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