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副司令看上去矮了一些，胖了一些，但并没有添岁数似的，见了小菲就笑哈哈地过来，和打完土围那天一样，叫她“妹”他的手还像十几年前一样柔细，让人惊奇那些握讨饭、握刀握枪握手榴弹的岁月怎样从这双手心溜过去，磨砺丝毫没有留下痕迹。小菲的母亲总是念念不忘这双手。武人长一双女绣的手，难得的富贵。由于矮，都汉尤其显得昂首阔步。他把小菲领到场上看战士们演练兵，又把她带到司令大楼，看参谋们的办公室、作战室，还领她去看菜田、果园、猪场、羊圈，手臂向远方一划，向近一指，俨然一个王者，一个带喜剧彩的王者。不知为什么，和平岁月使都汉的威严动作显几分卡通来。

“我要好好找你们团长谈谈。”都汉说。

“演戏的人事怎么是书记呢？莫名其妙！我明天就去找他们谈！”

小菲和女儿的关系也与跟她自己母亲一样，没有沟通却相互看透。假如那一半血脉不是来自欧萸呢？她和女儿会不会一对温情母女？比如，那一半血脉是都汉的？也许会是一对家常母女，但她就不会那样永远好奇于女儿了。女儿的每一成长、发育都在小菲心里引起一片迷幻：怎么会是这样呢？十足的一个欧萸表情，女化之后怎么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呢？看那修长的手指，不悍的肩膀，走路的姿态，尤其是读书的模样——怡然自得，读去的是满心好滋味，由女孩重现它，就有几分稽　。她在研墨时一绺发垂在额角，小菲想，太奇妙了！或许因为她在怀时心里不停地描复写欧萸的模样，印迹全落下来——小雪是女字号的欧萸。

小菲大笑起来。都汉是个风趣人，她早没发现。

一直到下午，他才坐下来和小菲聊天。他什么都问，就是不问欧萸。他还没有彻底饶她呢。为什么有年把时间不见小菲上台？她的演技不适合古装戏，她是队野战宣传员的路。

“那你也拿不动。”

都汉见了欧雪，也说了同样的话：“这个小丫走在大街上，我也认得她爸是谁。”

“他们懂个！”都汉大声说“我还担心你饿病来了，上不动台呢！”原来他寄那么一大箱是要她改善伙，演得动戏。原来他一直是她的观众。最初的三四年时间，他心里伤还新鲜，看她的戏是往伤上抹盐，他决不让自己剧院。不看她的戏，也不看任何人的戏。他当然恨过她，恨得牙都咬碎了，用最过瘾的字骂过她。不知怎样，突然就不恨了。人办不到的，时间都办得到：时间在你不知不觉之中已经用了功夫，了手脚，把恨一一从你心里搬走，让你某天夜里了个梦，梦是遗憾加指望，醒来便觉得那一场恨太可笑。九死一生，末了和个女结下恨缘，这让他好好笑话自己一场。然后他就又去看戏，为了一个小冤家不看戏了，那不大亏特亏？都汉在沙发上四仰八叉地笑。

为什么邮寄人不落款？小菲好奇得心。她在邮局叫了一个男顾客，请他搭把手，把邮包领了来。不是邮包，而是个小型品仓库：一个大木箱里装着军用罐，军用黄豆压缩饼，军用脱胡萝卜、卷心菜，军用五合杂面。里面一封信破解了谜底：“小飞，不知你近况如何，你母亲好吗？好好演戏。都汉顿首。”字字都写得认真仔细，如同小学生描红，信的下端附了电话和地址。原来都汉早已是省军区副司令。

“我力气大。”

跟都汉司令员恢复外关系，是在小菲恢复上台资格之后。他们新排了一个话剧：一个复员军人在家乡推行“三自一包”戏剧冲突很激烈，因为复员军人曾经的未婚妻成了一个大队长的妻，而大队长是复员军人的政敌。这场政治、男女、情仇的大型“情探戈”很快轰动省城。

小菲向他解释演这个角特别有难度。一个好演员应该是跨度最大的演员。其实她知团里是用这个丑旦惩罚她，等于服役。这是个五十岁的落后蠢婆娘，只有一场戏，就是铺张席在上面钉被，说蠢话，让观众恶心地笑一场　。她不在乎让她演这个蠢婆娘，只是不愿意在太上贴膏药，把脸涂得又老又脏。

小菲一看要坏事：都汉一去团里不但帮不上忙，还会打听领导让她演这个丑旦的用意。她赶说她怎样喜演蠢婆娘，挖掘自己的喜剧才华。为了证实她说的是真话，她告诉都汉她对这角的动作设计：蠢婆娘一面钉棉被一面东拉西扯，说落后话，发牢，最后闻到儿媳妇饭的香味，说：“包熟啦？”刚想起来去抓包，发现她把自己给到被里被面中间去了。这时大幕急落，观众喝彩。

这天上午，小菲发现传达室有一个邮包领取单。不知为什么，邮包被误寄到外省去了，转了又转，才到达她手里。去邮局的路上，小菲想，半年的邮程，不知邮包里装的什么，也许早受发霉了。

“都看过我什么戏？”

上领取单，邮递员对她说：“你拿不动，回家叫个男的来。”

“最近你们这个戏我也看了，怎么让你演上丑旦了？我看见演员单上有你名字，专门请秘书订了票，一看把我气死了，岂有此理！”

“多了！那时候师里营房远，看你一场戏小车开四个多小时。我老婆、孩一车走，我也不心疼汽油了。我几个小车司机都让我培养成文明人了，看话剧！我看了这么多年戏，告诉你，妹，我没看到哪个人演过你的。你演戏看着痛快，吃辣打嚏，七窍都通畅！我是个土老俵，不过戏好看不好看，糊不住我！你们团里排了那么多大戏，这个大师那个大师，你不演就没个看。坐在那里看得我着急汗，哭不让我哭痛了，笑不让我笑傻了，我就难受！”

都汉果然相信了，问她是不是在下一场演里把这个设计添上去。小菲想，信编排的动作倒真可以添去。她

“团长不人事，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