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要把她多鹤嫁去。包括张俭、小环也想把她嫁去。假如她能舍下她地孩的话，假如她能编造一个世让人相信的话，他们大概已经把她嫁去了。

又过一个礼拜。张俭还是大睡特睡，似乎要把他跟多鹤幽会耗掉的神、力好好地睡回来。他偶然跟多鹤说话，就是大孩真能吃，五岁能吃两个二两的馒！要不就是：二孩又往楼下了？楼下刚才有人骂呢！或者：我地工作服不用熨！厂里哪儿都爬哪儿都坐，一会儿就没样了！

多鹤叫了他一声。多鹤叫他很特别：二河。她十多年前就这么叫，饿亥、饿孩、二河。小环纠正过她多次，后来笑：二河就二河吧。她担心自己叫不准，所以尽量少叫，叫了，就证明她迫不得已，急了。

四个多月前，她在俱乐后面的榆树丛里看着一群人把张俭带走，等张俭再现在她面前时，她知什么都变了，是在什么都没变的表层下变地。他那天换白班，有一整天的时间。这一整天要在过去可是拿命都不换的。他会带多鹤去很远的地方。远到他曾经丢了她地江边。而这天他从下了夜班就睡觉。多鹤连他厕所、倒洗脚的声音都没听见。他从上午八一直睡到下午六。多鹤那时把两个儿安置到饭桌上吃晚饭，见他睡得鼻青脸。从大屋来，拖泥带地拉着两只脚了厕所。他本没看见多鹤似的，儿叫他他也不搭理。等他从厕所来，儿又叫他，他扶着门框转，似乎他睡了，现在站着便是立着的一摊泥，不靠门框他非塌不可。

她受了惊吓那样看着他。他受过刑？他受了什么样的惩罚？他睛里有那么多疼痛。这时门锁开了，小环来，带回从堂买的三合面馒和粥。在堂工作除了打饭分量不亏，什么姥姥的好也没有。小环牢冲天：这他娘的炒茄还叫炒茄？个个茄都他妈怀八个月，一包籽儿！小环老样，刻薄越来越办不下去地大堂。好像什么都没变。张俭直接回到大屋，又去睡了。

他再也不给她约会的暗示。她跟他打暗号，他也装看不见。她打暗号是要他跟她面对面地给她一句明白话：厂里究竟把他怎样了？小环是不是知了？他们从此就这样，回到半生不熟、不明不白地关系里去？

女人们问多鹤能不能摸。多鹤正在想。她们不会那么过分吧？女人们一人一只手已经上来了。多鹤看着她们

多鹤愣愣地看着这一群三十多岁的女人。

多鹤总是看着他。他从来是装糊涂，假装没看懂她目光里有那么多话：你打算怎么办？你不是说过你我吗？你把我的心领去，你倒回来了，可我的心野了。这么小的地方关不住它了！

这个天来得早，矿石场四周都绿了。多鹤坐在一大群吵闹地家属中间，听她们给她保媒，听她们向她打听保养肤的秘密。多鹤总是在她们地话讲完半天，才大致明白她们在讲什么。等她大致明白某个女人在讲脸上搽的粉时，那女人已经上来了。等她明白那女人往她跟前走是什么意思时。已经晚了，那女人伸了一手指在她脸上抹了一下，然后看看自己指尖。多鹤这才明白，一帮女人打赌，说朱多鹤搽了粉。所以伸手抹一下，看看能不能抹下一白。

等她把石倒车，她才明白那拼起来的南方话是什么意思。是要介绍一个三十多岁的秃男人给她。化工学院。漂亮女人。细白就像她多鹤。

那女人说：“哎哟，好哟！不信你们都来摸摸朱多鹤的脸！”

“我累死了。”他说。

家属们都斥责那个伸手的女人。不是真斥责，护短地玩笑地说她见人老实就动手动脚！

他一摊泥地靠在那里，眉上面一大摞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