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孩记得最清的是小环的血。小环的血被一盆一盆端来，县城医院的老大夫穿的的也都是小环的血。他两只血手张着，问张家老两和小环的男人张二孩：留大人留孩得给他一句话。二孩说“留大人。”二孩爸妈一声不吱。老大夫却不走，看了二孩一，低声告诉他，就是保住小环一条命以后也生不下孩了，件全坏了。二孩妈这时说：“那就留孩吧。”二孩冲着正要去的医生后背喊：“留大人！把小环留下！”医生转过，让他们一家先把扯完。张站长再一次代表张家宣布：母二人若只能保住一条命的话，就保住张家的孙。二孩一把揪住医生的脖领：“你听谁的？！我是孩他爸，是朱小环的当家的！”

她咬字特狠，才不伤不伤情面。

二孩只喝茶。朱家老两陪着二孩妈笑。二孩心里直为小环的明大义而舒展，她把这么大一桩事演成了平常的夫妻怄气。从丈人丈母娘的表情上看，小环并没有把实情告诉他们。

了朱家院，小环的父母把几条凳搬来，让亲家母和女婿一边晒太一边喝茶。朱家在屯里算中上等人家，三十多亩好地，还些油料生意。小环母亲连喊带嗔骂，才把小环叫来。她叫了二孩妈一声“妈”，上把脸偏过去，对着她自己母亲，两的吃惊，说：“穿新袄的那位是谁呀？咱请他了吗？咋有这么厚的脸呢？”

其实二孩不记得他说过这些话的。这些话是他妻小环后来学给他听的。小环说：“你可真够驴的，把那老大夫差吓了！”二孩后来一遍遍想，要是他真说了那些把老大夫差吓了的话，就说明他喜小环。不是一般的喜，是宁肯冲撞父母、冒着给张家绝后的危险、心肝的喜。

小环的圆脸上总挂着两个红的腮帮，一对微的单，把很密的睫藏在里面，因此什么时候见她，她都是一副刚刚醒来的样。她嘴很厉害，但也特别笑，笑起来左边腮上一颗酒窝，嘴角挑上去，一颗包着细细金边的牙齿。二孩讨厌任何镶金牙的人，不过在小环脸上，那颗牙在她的笑颜中一闪一闪，倒没败坏她的容貌。二孩认为小环不是人，但她特别容易讨人喜，对谁都亲亲，骂人也不减亲劲。

小环的脾气突然变好是她掉了孩之后。七个月大的胎儿竟有一岁孩那么大，那么全乎。二孩对这件事从到尾的经过几乎没什么记忆，只听母亲和亲戚朋友们一遍一遍地回述：小环如何遇上四个日本兵，如何跟女朋友们跑散，如何爬上一在路边吃草的耕，又如何载她和日本兵赛跑。最后也不知该把账算在日本兵上还是那上：跑着跑着拿起大来，把小环甩了丈把，又扔了丈把远——小环提前临盆了。

小环父母拿一包烙饼，说够他们仨路上当午饭吃了。

她母亲在她上打一下，叫她去把带回婆家的东西收拾收拾，娘家可不打算留她。小环这才拧着脖，斜着下屋去。一分钟时间，她已经来了，上扎着巾，棉绑也打好了。她当然是早早把东西收拾好了：听见二孩和他母亲门，她已经把该带的东西归拢到了一块。二孩很少动作的嘴稍微翘了翘，他觉得小环还给他省事的，胡闹、收场都恰到好。

的。婚后二孩听朱家屯一个同学说，小环是朱家的老闺女，惯得没样，熟人都知她能闹，没人敢娶她。朱家怕她最后剩成个老姑娘，把她岁数改小两岁。二孩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他喜上了小环。小环很争气，结婚的第二个月就怀上了。四五个月的时候，镇上的接生婆说小环的肚、腰一看就知怀了个儿。从那以后不仅二孩，连张站长和二孩妈都开始忍受小环的坏脾气，一面忍受，一面还贱兮兮地笑着捧场。

小环说：“谁们仨？谁和他们一块回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