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炕上，一锅烟都快完了。母亲的脸贴在玻璃上，手指敲了敲。

张站长家和车站连在一块。候车室和卖票房一共只有六张八仙桌那么大，一个边门通张家的伙房，锅炉一烧，公私兼顾。伙房隔是牲棚，也堆煤和柴草。卸下车，二孩把袋拎到院中间。雪下得他皱起脸，一双骆驼睛挤上，长长的睫已经让雪下自了。

二孩赶提起袋，往堂屋走去。他估摸这个袋不到六十斤。保安团有什么好东西？诈了他们将近两块大洋。他了堂屋就发现不对，搁下袋，跑回院，再跑到西边一间屋。屋里没人。小环走了。二孩连箱都不用打开，就知小环把冬天的衣服包了包。跑回娘家去了。二孩觉得小环是该跑，让他父母明白他们的是馊。小环生不孩并不是小环存心的，父母却要买个日本婆来替小环生张家的孩。

母亲说她明后天跟儿一块去接媳妇，把她好好哄哄，能哄回来的。下二孩先把袋解开，把人放来。

他妈叫起来，说他还不直接把袋扛屋里去，放在院的雪地上什么？

和车就这样走在一九四五年十一月的大雪里。人们后来说那年的雪下得晚，不过是一场好雪，好威猛。人们对那一年事事都记得清，讲给后人听时把每件事都讲成了征兆，因为鬼投降了。也因为男鬼们跑了，剩下了大群孤苦伶仃的女鬼和鬼孩儿。连张家人也觉得这段路走得像个征兆：突然问大雪就把路下没了。其实大雪帮了所有袋里的人的忙，人们不忍心台上一个个袋被大雪覆盖，就匆匆把她们买回了家。连此刻装在张站长家袋里的人也觉这场雪的威猛以及这段路的艰辛。不过她还不知，这一带的人的父辈们都这样，一辆车、一牲从关内来。那时只要谁活不下去，就往北走。正如袋里那个小日本婆的父辈一样：谁活不下去，就往西走，跨过国界，去占那里人父辈们开垦的大荒地。于是，这个被叫关东或满洲的地方，成了他们冤家路窄的相遇。

母亲说：“你俩过来呀！”她倒是喜洋洋的。

二孩愣愣的，睛这会儿全睁开了。

二孩和母亲穿过雪已积得很厚的院，了屋。张站长去了车站，下午两有一趟不停的货车过站，他得给信号。

“二孩，快叫她起来呀！”

这也正是二孩妈担心的。万一一个小日本死在家里，不知会落个什么后果，蚀本不说，跟外人讲清楚恐怕都费事。

堂屋非常和，母亲去锅炉房添了煤，炕直过风。袋里的人形缩成一球，一动不动。二孩明白，母亲叫他来解开袋多少有一“揭盖”的意思。另外，母亲也不敢自己上手，谁知从袋里放个什么来。小日本现在是投降了，但人们对他们免不了还是有那么一怕。别说过去他们是凶神恶煞、杀人放火的占领军，光是个陌生的外国人也够可怕的。二孩觉得自己的心也咚咚地擂大鼓。

二孩本听不见她。母亲这才推开门。她儿不搭腔她是习惯的，但是往儿屋里看了一，也明白事情麻烦了。她和二孩爹的意思已经跟小环说了又说：只是买个日本婆来生孩，生完了就打发她走。

这时二孩妈在堂屋叫：“二孩！二孩呀！”

这时候，二孩妈发愁地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袋，问二孩他袄里穿长褂没有。二孩说没有。二孩妈不再说什么。她原想让二孩把棉袄脱下给袋里那个人盖上，但儿穿的是空心棉袄，她当然舍不得儿冻着。二孩给骡一鞭，骡小跑起来，他跟着小跑。他明白母亲的意思。

二孩半闭着，看了一母亲，慢慢站起来，嘴里嘟哝：“你和我爸啥呢？不会解袋吗？”

当二孩和二孩妈看见一个抱膝而坐的小人儿时，两人全呆了。这个小人儿剃着一寸长的，光看发和二孩还是哥儿俩，脖只有一把细，脸上结满泥疙疤。二孩妈看见小人儿的两条穿着半截，脚刚打到膝盖，上全是血迹，刚刚涸。小人儿看看二孩妈，二孩妈给她那一看得心里不得劲，手脚都了。她对二孩说：“还不赶叫她起来！”

母亲也不他：以后又不是我和你爸跟她生孩。二孩妈了解儿，二孩行动上都是顺从的，嘴不太孝敬而已，他已经站起跟母亲走了，嘴里却还抬杠。二孩从小到大没有过一件嘴上顺从而行动上逆反的事。买日本婆给张家接香火这件事他从到尾撞父母，但行动还是恭顺孝敬。

二孩对缩坐在袋里的小人儿说：“起来吧。”他对母亲发怨说“看你跟我爸办的这事！还不定活不活得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