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十三

我们看了几家旅馆都不中你的意，不是嫌房间不好便是嫌价格太贵。你完全像我在mei国西海岸想象她的那zhongzuo派一样！我在旧金山想象的她原来竟是你！我想这之中冥冥有天意在。而如今在法国纳塔丽又和你相同，为了找合适的旅馆她拉着我跑遍了卢昂。是全世界的女人都一样还是所有的女人都脱不chu我的想象？不同的是你从每一家旅馆chu来都要耸耸你的小鼻子。你耸鼻子的模样可爱得同那穿hua布衣裳的小女孩。虽然她是去死而你是找个地方去zuo爱。因为你们相像所以我在街上情不自禁地要吻你。你说吻你可以但不要太野，不要把你的口红又弄luan。你同样喜huan快gan却又害怕补妆的麻烦。你为了别人看，常常要牺牲掉个人的享受。这点你就不如那个小女孩了，她即使在枪口下也落落大方，毫不矫情地让所有爱看枪毙小孩的同胞们看个够。你对房间的要求达到挑剔的地步，所以我以为你的神经也有了mao病。你的这zhong爱挑剔的mao病直到我死也没治好。在我弥留之际你偷偷从mei国跑来看我，你一进医院先不问我的伤势如何，我还能活多久，却一个劲儿地埋怨病房的灯光刺目。这令我发chu了最后的微笑。

当然那时我还没有死，我跟着你在亚特兰di斯街tou的闲人中游dang。我看见一家豪华的大旅馆前聚了许多人，每个人xiong前都挂着一面大牌子，然而他们又不是等着去枪毙。他们将手抄在口袋里忙于无所事事。我们中国人是由别人给我们挂牌子，这群mei国佬却自己弄块牌子来dai上，这大概也属于“为赋新诗qiang说愁”之类。我指给你看他们的表情，我说那zhong表情不应是挂了牌子的人的而应是给别人挂牌子的人的表情。你拉着我急走了几步。你说他们在罢工示威。你说他们原是这家大旅馆的工人，被解雇了以后要求恢复工作。我一把将你拽住我说正好，如果你要少hua钱还住上五星级的旅馆你就听我的话，你嘲笑了我好多次这次你别嘲笑我，你就去这家旅馆登记好了。果然我们hua了四分之一的价钱住进了豪华的tao间。你登记的时候问服务台的那个白姑娘为什么这么便宜。白姑娘说现在是旅游淡季所以全bu房间都减价。我在一旁听了暗自发笑。房间好得chu乎意料。拉开窗帘，你喜huan的海冲chu夜se向我们扑来。你转过shenjinjin地贴在我shen上。

可是我发觉你还是微微地耸了耸鼻窦。你说这tao房间全bu以灰se为基调不太适合你的胃口。那时我不知dao你喜huan什么se调，你在布鲁克林的寓所相当于一个现代绘画馆，颜se喧闹得叫我tou疼。现在我却以为灰se与你最般pei：你是从雾里走chu来的最后又化进了雾里。

你梳洗后我们一起下楼走进餐厅。当侍者送来菜单时你说：“只有你这样的共产党人才懂得利用阶级斗争来讨便宜！”你对我所有的嘲笑只有这一句能引起我自嘲。从褐se的单面透视玻璃我看到街上，那些挂着标语牌的失业工人还在路灯下游dang，只有萧瑟的大西洋秋风不时掀起他们的标语牌看一看。他们挡住每一个要进这家旅馆的游客劝说一番，并且也曾劝说过我们不要住进来。

是的，an说我本来应该亲切地把他们称为“同志”跟他们一起斗争，接过他们的标语牌一同站在凛冽的秋风里，但现在我却坐在这五光十se的餐厅里吃着niu排。

可是，既然俄罗斯民歌已被枪声所击碎，在全世界林立的各zhong森严bi垒的阵营中间，你叫我到哪里去找自己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