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八

我一直看到那束石竹hua再不滴血。

它仍像静wu画一般安然地竖在yang台玻璃门旁的雕hua柜上。我蓦地喜huan起那只白玉似的hua瓶，liu畅的线条使我gan到平和就像没有dai领章帽徽的军人。我不停地咽下口水我觉得我舒服多了。gan觉到自己还活着的这zhong舒服胜过了和你zuo爱。

这时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你仍然睡得熟熟地犹如一tou母兽。我不知dao是我把你改变了好还是你把我改变了好。这时你最xi引我的是你那jing1巧的耳lun和小小的耳垂。你的耳垂就像某位艺术家用半liuzhi的yeti制造你toubu时自然liu动下来的一滴rou那么圆run，那是绝对没有经过文明加工的。于是突然间我从心底里又涌上一gu蹂躏你的冲动。这zhong激情的产生极为自然，就像胃酸过多一样。

我要请你原谅的就是我之想和你zuo爱只为了向我自己证明我还活着。现在，能够彻底证明我还活着的女人就是我最心爱的女人。有一次你问我某某女作家我认识不认识，我笑着说我认识的只是和我zuo过爱的女人，凡没有和我zuo过爱的女人我都不认识。你是那样诧异地笑起来。可是，我问你，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能够证明我有生命？

当我看到石竹hua的时候我脸上同时gan到shi漉漉的一片。我无法去摸那是什么玩意儿因为我的手还反绑着。那枪声似乎就是为了让我看到石竹hua开放。我看到石竹hua以后它就不再响了。我对石竹hua这样mingan是因为它的红se中隐杂着白se的斑痕。红白相间极似我在坟地上看过的那zhong浆状混合wu。枪声响过不久那位持枪的战士向后退到我跟前来。他脚下咕咕地好像踏在一片沼泽地上。他一直退到我鼻子底下差点撞上了我。他向后一瞥时我看见他的yan睛。他的yan眶里充满着恐惧因此使我非常惭愧。我既遭人恨又遭人怕还怎么zuo人？

更奇怪的是我旁边不远的地方突然爆发chu一个女孩子的哭声。这zhong哭声只有鬼才哭得chu来。人一生下来就要哭这点我知dao，难dao人刚刚死也要哭？这样哭来哭去到何时为止？我悄悄侧过tou去看我发现了那片hua布。那片hua布在小女孩shen上直发抖。但hua布上也有点点红斑犹如石竹hua的huaban。我惋惜好好的一块hua布让人糟踏了，不然还可以让他老婆拼在袖子上。不一会儿从高地上跑下一个男人。那男人也兴奋得全shen发抖，弯下腰搂住小女孩连声说dao：“兰兰，你别哭，兰兰，你别怕ｂ是大人跟你闹着玩的…”

我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个男人说得好，我们现在的确需要玩一玩。

低洼地上噼哩叭啦又忙luan了一阵，解放军战士就拉着我们还会用tui走的几个人往坡上爬。那个穿hua布的小女孩虽然仍在男人的怀里chouchou搭搭地哭，但看来她已经接受了“闹着玩”的说法逐渐平静下来。到了高地上，我便见到了yang光。

两个战士笑嘻嘻地给我摘下大牌子。我匆匆地瞥了一yan我惊诧得几乎要yun倒：那上面写的不是我的名字而是“反革命分子杜兰兰”几个大字！

我想我一定已经死了。死了以后又投了一次胎，新的爸爸把我叫“兰兰”？然而他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chu来，兴高采烈地牵着我手腕上的绳子在我shen边手舞足蹈。他拉着我将我领chu队伍，嘴里哇哩哇啦地penchu许多唾沫。但我毕竟从他的嘴里听到我的名字，由于我又被水蛭蜇了一口我才清醒过来。

原来我还是我。他说了一大串“很好看”、“好热闹”之类的话，还说他也没想到是叫我来陪杀场的，以为真要枪毙我呢！他叫我以后一定要痛改前非，永不翻案，不然下场就和倒在低洼地的那些人一样。但不guan怎样他使我明确了我的shen份，把我的魂又装进我的躯壳，所以我非报答他不可，便急急忙忙指chu那片hua布给他看。那片hua布居然还没有走，还在那个男人的怀里抖，但奇怪的是我张开嘴却发不chu声音，连一声“啊”都没有。我想这大概是我的神经治好了。聪明的他看chu来我是什么意思，指着那个穿hua布的女孩告诉我说她喊了反动口号，应该喊“mao主席万岁”的却喊成了谁谁谁万岁。“便宜了那个小婊子，让她陪一次杀场就算了！要是大人肯定枪毙了！”他这样说。遗憾的是这时解放军战士忙着从活人shen上解绳子，大声叫着“绳子要收好，下次还要用，别让这些家伙带跑了！”所以谁谁谁是谁谁谁我都没有听清楚。不过我想这没有什么关系，只要我知dao我的名字是谁谁谁就行了。

可是，随即我却分明看见写着我名字的大牌子从小女孩的hua布衣裳上摘下来，原来那不是什么商品广告，在我的名字前面赫然地注明了我是“反革命分子”于是我突然听到一声鬼叫冲chu我的hou咙。原来我是她！原来她是我！原来我们谁也不是ｂ时地球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