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索要态度好到底。我说领导上决定的事总是没错的。我们中国不是有句俗语么？“阎王叫你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中国人有这样的领导真是莫大的幸福，我们什么时候死领导早就安排好了。他拍拍大表示同意。他说我这话说得在理“简直说到了上！”

革命群众这样表扬我我极为开心：直到死都不说一句反动话，这样死才死得不冤枉！

我被松开了后我发现我还有手对他更加亲。我说“你真他妈的是好人！我掉到井里了靠耳朵也挂不住，人死了要双好手有什么用？咱们先舒服一阵再说。我袋里有烟，劳驾你给我掏一来着”

，不然你这双手就报废了。我完全相信他，因为捆人揍人已经成了们这些年来主要的工作，在这方面他是有足够的经验。但接着他又笑着说反正你要完的，手报废不报废都没关系，还是松开的好。“去他妈的吧！舒服一会儿是一会儿。”

拖拉机摇来晃去，他费了好半天劲才把烟在我嘴上。为了这我们又笑了一会儿。笑完了他睛盯着我问你为什么不怕？我说我怕什么？主席早就教导我说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嘛“我要怕死就不是主席的好战士！”他听了又哈哈大笑，连声夸奖我已经改造好了，于是在去杀场的路上我最终和革命者成了同志。是的，知识分要取得革命的谅解只有凭死亡来证明。接着，他又从怀里掏一小块布。布里好像包着一只小鸟。他哆哆嗦嗦小心翼翼地解开，原来里面包的是一蒜一棵小葱几粒椒和一撮盐。他说这些就是他老婆叫他城采购的东西。他摊开来让我看。看了后我一时泪盈眶。因为这时我想起了过去我们家雇用的厨师。那位厨师我至今还记得他的名字，他也和押送我的这位农场一样不识字。每天晚上他要向我妈妈报帐时就捧着一包杂七杂八的东西到小客厅，一古脑儿摊在茶几上。一表示今天买了一只，一片鱼鳞表示今天买了一斤鱼，一片菜叶就是一斤菜等等照此类推下去。他的老婆也有我的老友那智慧；人生到都能遇到相同的事。可是这位农场忽地皱起眉，说别的都好买就是这布难。他将那一小块布像旗帜一样举起来。他说这是他老婆的棉袄布。他老婆着着棉袄发觉少了一尺，再三叮嘱他非要买到这布不可。于是我们俩一同在这面风中抖擞的旗帜下低下了脑袋。

我们浑上下一一脸的灰尘摇晃到城里，看见全市的人都像过节一样。大街小巷挤满了人，绿绿的标语遮住了所有的建筑。拖拉机曳着拖斗从“要扫除一切害人虫”下面穿过，这条大的横幅横空挂在大街上。我看见它在我上飘扬就觉得这位伟大的诗人坐在我背上，又觉得仿佛是主席的大手在慈祥地抚摸我。这奇怪的觉搞得我昏胀脑。公安局是一座灰的建筑。后来我发现它的颜完全和黎圣母院相同。我们嘟嘟嘟地开门楼，一前一后地下拖斗。迎上前来的军人是两个小个四川兵。他们没搞清楚该枪毙谁就将他推推搡搡朝房里轰。他连跌带爬地大声喊：“不是我是他！不是我是他！”他指我的时候我只看见他的一嘴牙。我赶上前说：“小同志，你们搞错了，来枪毙的是我，不是他！”因为我的手还被绑在后没法用手指，只好掉转来用向他撅了两下。我一辈也没有这样理直气壮地敢于指别人的错误，这一瞬间却验到了说真话的快乐。所以我觉得在枪毙之前我居然能这样趾气扬一次即使死了也值得。我大概喜形于了，所以得两位“小同志”很不兴。他们兴奋的脸陡然沉下来，

一会儿，也许是他把我的双手略微松开以后血又唏哩哗啦地开了而使我突然变得聪明起来，我大呼小叫地说你别担心，我被枪毙了见到阎王爷一件事就问他这布哪里有卖。我听说间没有的东西间都有，为此间才称作“极乐世界”并且我敢肯定间还不用布票。他立即兴地舒展开眉，又夸奖我的态度好。你说像我这态度本来应该早枪毙的为什么把我拖到现在才枪毙实在让他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