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来国乔就说过：“如果当时伯父伯母带你全家来国你会得比我更好。”

时代的步实质上是一步步降格。住了三十多年的窑土坯房以后到了国竟会到失望。他发现灰尘外的世界远远没有在黄土埋藏下的记忆辉煌。

是的。如果我们当时举家迁来国我会比现在的你得更好。在国的白手起家打天下的并不全是智商很的中国人，可是在中国大陆被视为敌对阶级的弟然而后来又成为“对四化有贡献的知识分”却个个必须备异常的秉赋。不然，你活都活不下来。这你知吗？

而他在微醺中斜睨着乔：“我在大陆也得不错嘛！”他的酒意和傲气都一同涌上了彤红的面孔。

现在活着的人没有一个真正懂得贝多芬，因为他们弹奏的是现代技术制造来的钢琴。

一时间他恍惚就是这所国典型的中产阶级赚的主人。乔，不过是他儿时的玩伴。四十年世界并没有多大的长。人们一次一次地以为他们所的时代是划时代的是世界起着本变化的时代，但每一次估计都落空。世界本就没有改变过。白孩和黑孩在玩飞盘。四十年前他和乔在他家坐落在上海法租界的园里玩弹。乔是个老鼻涕的迟钝的孩，在家教师的辅导下升级考试也很少及格。他对待乔就像白孩对待黑孩一样。小客厅传哗哗的麻将声，他们在响着蝉鸣的大树下咂冰激凌。那时他们崇拜的是埃洛·弗林和加利·古柏，那时还没有什么史泰龙没有什么霍斯廷。那时乘自备轿车来打麻将的太太们把在上海街等待公共汽车的小市民听到“八路来了”误传为“八路来了”而吓得飞跑当作趣闻笑得筹码撒了一地。那时他们在“林肯”“克勒斯莱”“奥斯汀”“雪铁龙”之间穿梭游戏还不明白“八路来了”和“八路来了”有什么区别有什么可笑。那时他不吃沙利文的糕而喜吃街上挑着担叫卖的粉蒸糕。那装满米粉的木模中冲一白的蒸气同时发鸽哨似的啸。那团米粉郁的乡村气息岸然地藐视大上海西方化的繁华，每一次都能唤起他内某神秘的密码或是说预示了他未来的归宿。尔后果然“八路来了”尔后这样的童年整个如同一桌输赢已见分晓的麻将被稀里哗啦地推倒尔后他和乔不过是被码在不同的牌垛上。

冰激凌的世界化了然而麻将还在继续玩。许多年后当他在监狱里写“自我检查”时常隐隐约约地到他不过是一枚被输掉的筹码。赌徒跑掉了，筹码却被定罪。

静慧回来了。她从底层的车库走上来，提着夹着大包和小包。她带来满光和一缕革和香的气味。她穿着一棕的连衣裙使他想起巧克力糕。她又是一块夹心饼因为她外面很甜里面却很苦。“早上好！你昨晚睡得好吗？”他听到她问他忽然觉得她还算漂亮。她把该放在冰箱里的放到冰箱里该放到橱柜里的放到橱柜里。她的两条小同样匀称修长。她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使他蓦然预到这次来国一定会又有什么奇遇，他一面帮她整理东西一面急切地想要离去。

然后他开车送他回旅馆，一路无话。小汽车在他们两边如般过去。被命运捉的觉和迷惘都僵在脸上了，以致两人都不敢互相瞧一。几天后他便带了金妮来见他。两个男人中间必须有个女人才能活泼地对话，在上面两个朋友才能证明彼此相同。这里的餐厅大客厅小客厅书房呈现的是一轻飘的豪华，远逊于四十年代那极为厚重充实的气派。科技的发展不过是制造了许多代用品，假心假肺假胃假肢假生最后连人都能够假，所有的摆设当然更能以假真，一直到古董和名画。他记得他母亲的旗袍一直是雇上海最级的服装师到家里来剪裁制的，而现在的时装居然可以批量生产。整个现代世界给他的觉是底气不足；西方的富裕使贵族化日益变得庸俗不堪。他在这所大房里踱来踱去，将两手在兜里。他寻找不到失去的儿时的受。保存一段回忆的最好方法便是将它用历史的灰尘封闭起来。要知它只能钻到自己的内心当中去。似曾相识却又似是而非的陈设和景都会折磨人，你千万别去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