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

最后一次，你也是在一场冷雨中走chu。

那天，我没有叫到chu租汽车，你就匆匆地跑chu宾馆。你每次来去都是这样匆忙，正像你在这个狭小的星球上永远找不到自己的十几平方米，好安放你的躯ti连同你的心灵。

你说你风里来雨里去已经习惯了，你说你不怕。你说拍片的时候经常需要你在人造的滂沱大雨中漫步，似乎只有这zhong陈旧的电影语言才能表示chu一个女人的孤独、失意和无助。

你还说你gen本不需要在开拍前有一个进入角se的过程。“不知dao是我在演电影还是电影在演我。”你的叹息是一块纱布，很轻易地就将伤口蒙上。你说的时候我盯着你看，我也在想：“不知dao是我在写小说还是小说在写我。”

我们俩的幽会，总令我联想到多少年前我在劳改队的打谷场上偷偷地跑到看场的小屋里偎那么一会儿火炉。静静地看着一朵rouse的火，把一切存在和自己的存在都投到火里。透过稻谷的pi，我的鼻子能嗅到米饭的香气。但皲裂的手稍微暖和了就又得去刀似的寒风中拿起禾叉。在暂时的舒服中有着永远不可克服的厌烦。于是你终于走了。你走了。

你的执拗不是我能劝阻过来的，如同你的孤独和失意也不是我能帮助你的一样。后来，你来信说你受了凉，你houtouzhong了，又患了牙龈炎。你说你打青霉素是为了我，为了我们暂时的快乐而付chu的代价。我看了信，又翻过来看纸的背面。

纸的背面是一片空白。

但是我还是能看见那天在浴室里，浴衣把你的ti温全bu带走，像一ju有生命而无躯ti的人鬼tou鬼脑地悬在门后窥望着你我。我冰凉的手指hua过你冰凉的背脊。一切都在往上升往上升，像浴盆里腾腾的蒸气；我们在往下坠往下坠，像在一架失控的电梯里搂在一起。我捧起你的手，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吻着。你笑了，你说这多像我写的一bu小说中的某个场景。是的，场景相同，但人wu已经变换了。我听见遥远的荒村有一声ji鸣，透过厚重的时间的nong1雾，啼叫声拖泥带水。我把你更加搂jin，想把过去搂抱回来。可是你把我扳过shen，qiang迫我对着镜子。镜子，那是我最讨厌的东西，我不愿见它正如我不愿见我自己。然而后来我在ba黎竟chu1chu1见到它，我无法回避它正如我无法回避自己。所以我写了这么多文字。

而那时镜子上只有一片模糊的rouse的人影，这使我们两人都不gan到害羞。你在我的手指中像雨丝那样颤抖。你的颤抖使我想到我们两人只不过是冷雨敲chu的两个重叠的水泡。我们不能分开，也不能合成一个——你破，我也便破了！

你望着我。你用手掌从你的touding比量到我的颈bu。你说这是你的“线”要我永远记住。而我当时以为从此我的脖子就tao上了你的绳索。是的，那时我的确以为你的绳索会在我的脖子上tao一辈子。但后来纳塔丽陪我到罗浮gong旁边的一家商店购买服装时，你的“线”仅仅成了你shen高的标记。

天啊！你知dao吗，那天我没叫到chu租汽车，你冒雨向公共汽车站跑去时，我一直站在窗前看着你往雨幕中奔去的背影。在shen灰se的水泥车dao上，在一丛丛shi透了的月季中间，你小小的赤luoluo的脚后跟溅起一朵朵水hua。而那小小的赤luo的脚后跟，由半圆形的凉鞋带圆围着，在密密麻麻的闪亮的雨点中闪亮，在tiao动的雨点中tiao动，从此在我的瞳仁上制造了一个盲点。是的，那时我的确以为这个盲点永远也不会消退。

而后来你来信说你得了病。

我看着信背面的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