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承认“都是‘人一走，茶就凉’！”他长叹一声，慨地说“也别说没来往，来往是有的，可全是靠外调人员牵的线。我一些多年不知音讯的战友，倒是通过外调人员的嘴才知他们在哪里，现在了什么问题…”

吃完饭，朱蜀君收拾着桌，忧心忡忡地问我：“你走就走，为什么非要离婚呢？是她？…”

“你准备好了吗？有…什么联系没有？”

提到“乌”我心中一动，情不自禁地脸涨得绯红。恰好这时朱蜀君端着托盘来，招呼我们吃饭。她脸上有一压抑的惶惶不安的神情，一片愁苦的影。一年前那快的气氛不见了，她的一举一动仿佛都怕声响，好象罗宗祺又要去坐牢似的。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什么事情都还没有发生，但是报纸、广播、各宣传工，已经把毒气散布到每一个家里，使得男人郁郁不乐，女人提心吊胆。我而不知其味地吃着饺，默默地想：我的决心是对的。

“没有。”我坦然地笑“能有什么联系？跟谁联系？这十几年来他们作的最大努力不是改善人和人的关系，而是切断人与人之间的横向往。我甚至认为这是他们造成的最大祸患。他们把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善意、人和义快气概全破坏掉了，把人变成了狼和狐狸。这样的德状态，也只有在一次人民运动里才能净化，建立起新的人与人的之间联系…所以你不用张，不用担心我现在和什么人有联系。你革命几十年了，你和你的那些老战友有私人联系吗？能互相推心置腹吗？”

沉默片刻，他才接着说：“不过，我要告诉你，你想的那个什么…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因为——”他向上竖起一个指“他还在…一切都别想改观。”

“我明白。”我仰在沙发上，叹“可是周总理说过，‘人生难得几回搏’，现在全情势都决定我必须去‘搏’一下了。别人可以等待，我也愿意等待，但我连窝里都蹲不住了，快要捣窝里来了，还怎么能等呢？他们要搞你这样的‘民主派’，还要先糊几张大字报，发动一下群众，造成声势；要搞我的话，这些表面文章都不用，光拿一副手铐来就行了。这十年来，我这人是一直给你这人当陪衬，又是打阵的。”

我也笑：“也可以说是先搞垮你们的‘社会基础’！这十年间我非常荣幸地给很多不同的人当过‘社会基础’。最早是‘刘邓司令’的‘社会基础’，后来是‘五·一六’的‘社会基础’，再后来是林彪孔老二的‘社会基础’。现在又循环回来了，是‘右倾翻案风’，也就是说仍然是邓小平的‘社会基础’。幸亏我的背已经锻炼得和乌一样厚了，不然踩都被踩扁了。”

“你走吧。”他说。

的路上走了二十年，搞到后来居然会有差不多的遭遇和心情，在这里促膝谈心，如果不承认这是历史造成的，又怎样去解释？所以我觉得现在整个中国的空气在育着一场真正的人民的运动。我们的国家和中国共产党，只有经过这场运动才能开始新生。”

“哼哼！”他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这就叫‘先扫清外围’。”

他邃的睛突然警觉地盯着我问：

门外，那个唱歌的男人又踅回来了，呜呜地唱着另一支什么“革命歌曲”这真是一个快乐的人！我想。

“她很好！”我急忙打断她的话。我不能说她不好，并且也不愿意别人怀疑她有什么不好之。我寻字斟句地说：

朱蜀君以她女人特有的，似乎理解了，没有再问下去。罗宗祺并不理解，但是也没问。于是，空气凝固住了。我觉得这正好是我告辞的时间。

走到门，我回过来和朱蜀君，算作告别。她站在屋当中，依然是那样忧心忡忡的，用目光送我门。我在一瞥之间再次环顾了这间房，这个曾经给予我友情的家，这个我能够畅所言而不怕被检举的地方，从此以后我可能再也回

“有的夫妻离婚，是因为没有情；有的夫妻离婚，却是因为情太复杂了。也许，即使我不走，我们俩也会离婚的。”我淡淡地一笑，接着说“能够白首偕老的夫妻，大概就是能够掌握适度的情的夫妻吧！”

蓦地，一悲凉的而又无可奈何的情绪向我们袭来。我们竟然生活在这样一片沙漠，一片自正在遭受摧残，而又摧残着我们，但我们却对其无能为力的沙漠之中。这时，他家小院的墙外，一个人孤寂地唱起来：“东风，战鼓擂，当今世界上究竟谁怕谁…”我们静静地听着，仿佛要从歌词里得到什么启示。但什么启示都没有。在这个时代，凡是能够大声唱来或喊来的声音，全是没有内容，没有意义的。

罗宗祺当即从藤椅里挣扎着站起。他大概还没有从他的什么想象中走来，心不在焉，神恍惚。过了一会儿，他才仿佛很羞涩地伸手，跟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心很，可能他真的害了病吧。

“我走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