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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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回来了，终于又回到这熟悉的小小的县城。汽车站前面横着全县唯一的柏油ma路，那上面仍然蒙着层薄薄的黄尘，风一chui，就在商店、银行和邮局门口打旋。ma路对面的那架弹hua机仍然响着单调的绷绷声，好像自他走后就没有停过似的，汽车站门前仍然拥挤着卖醪糟的、卖油饼的、卖瓜子的农民；两边，仍然是东倒西歪的土房，有的门上还能看到古老的雕hua门楣。那座新盖的戏院仍然困在横七竖八的脚手架当中，一群工人还在它四周忙碌着。

但是，他一下车，就有一zhong像是从降落伞落到地面的gan觉，他的脚又踏着实地了。他爱这里的一切，连同她的珊疵，就像他爱自己的生活，包括过去的痛苦一样。

黄昏，他搭乘的ma车路过原来住的生产队。残yang正从西山上斜she1过来，村庄和村庄里的人们都罩在一片模糊的玫瑰se之中。只有秀芝栽的两棵白杨树高耸在一片土房子的屋ding上面，静静的，一点也不摇曳，仿佛正对他全神贯注地凝望着一样。牲口回来了，横穿过土路，它们好像认chu了他，呆呆地立在路两旁，睁大yan睛望着他。ma车远去了，它们才掉过tou，懒洋洋地向自己的圈棚踱去。

他的心里泛起了一gu温暖的柔情。他想起临回来之前父亲和他的谈话。那天晚上，父子两人面对面地坐在沙发上。父亲穿着丝质睡衣，伛偻着背，神情懊丧地chou着烟斗。

“这么快就走吗？”父亲问他。

“是的，学校准备期中考试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又说：“这次我回来，看到了你，很高兴。”父亲虽然努力保持平静，但下chun却轻微地抖动着。“我发现你非常非常成熟了。这也许是你有jian定信念的缘故吧。这样也好！人所追求的不过是信念。老实说，过去我也追求过，可是，宗教并不能给人什么…”说到这里，父亲表示厌倦地挥了挥手，又继续说下去，然而却tiao到另外一个题目上。“去年在ba黎，我看到一本英文版的《莫泊桑选集》，里面有一篇一个国会议员和他早年生的儿子重逢的故事。那个儿子后来成了一个白痴。我看了，一晚上没睡着觉。以后，我经常好像看到你一副凄惨的样子站在我的面前。现在看到你这个样子，我也放心了。你的确chu乎我意外，你变得像一个，变得像一个…”变得像一个什么，父亲始终没有想chu一个恰当的概念，但是他从父亲yan睛里看到了欣wei的yan神。他觉得他们父子都对这次重逢和分别gan到满意，他们各自得到了各自需要的东西。父亲在良心上得到了安wei；他在一个关键的时刻回顾了自己的半生，从而领悟到一点人生的意义。

太yang完全隐没在西山后面了。她she1chu的几束剑似的桔黄se的qiang光映着山ding的晚霞，又从晚霞上折she1下来，散在山坡的草场上、山下的田野上、田野的村庄上，最后变成了一片柔和的暮se。离学校越来越近了，远远地已经能看到那中央cao2场，就像一泓明净的湖水在泛黄的芨芨草滩中间。在晚风的chui拂下，他xiong中的柔情也逐渐dang漾开去，终于形成了一gu暖liu在他全shen回旋。他gan到，父亲说他有jian定的信念，并没有真正理解他现在的jing1神状态。任何理xing上的认识如果没有ganxing作为基础就是空dong的。在某些方面，在某些时候，gan情要比理念更重要。而他这二十多年来，在人生的ti验中获得的最宝贵的东西，正就是劳动者的情gan。想到这里，他yan睛濡shi了。他是被自己gan动了：他没有白白走过那么艰苦的dao路。他终于看到了学校。他家门口正站着几个人向大路上这辆ma车眺望。秀芝围的白布围裙，在柔和而苍茫的暮se中就像一点皎洁的星光。很快地，那里人越聚越多，最后，他们看chu了是他，全都向大路上奔跑。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红衣裳的小女孩，她就像迸she1chu的一团火，飞也似的向他扑来。她越跑越近，越跑越近，越跑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