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战栗地趴在破玻璃旁向外张望。月如，王富海那间菜窖的窗也反常地熄了灯光，我疑心刚刚是一在张的心情下产生的幻觉，但那后窗的灯光却又亮了。并且，菜窖里响起了人活动的声音，开门的声音，一阵阵被捂住的哭声和压得很低的说话声，哭声是她的；说话声是男人的，而且不止一个，又过了一会儿，门砰地一声像被人使劲地摔了一下

“一个女战士，”刘俊欠了欠“很勇敢的，路线觉悟也很，立过二等功的。”他又转向我，把那沓白纸一拍。“你的事多啦，都在这上面，你不是不知党的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唉，唉，”军代表摇着“正如主席说的呀：各剥削阶级的代表人，当他们在不利情况的时候，往往采取以攻为守的策略…”

“了什么坏事，说来就表示自己有了认识嘛，”军代表说“人不怕犯错误，犯了错误能改，还是好同志嘛…”

她一声凄厉的嘶叫在万籁俱寂的夜穿窗而。我的心猛地揪了起来。可是，很快地，她的声音又被一个什么柔的东西闷住了。

“哎呀！…我不呀！…”

啊，生命史中的这一刻，我是决不愿回顾的，现在一想到它，我就要恶心，要窒息。我并没有挨打，我想如果真打了我，也许还不会造成这样的效果。而这结果又不是偶然的，却是我思想和心理状态的必然。他们在审讯中使用的全概念，和我自己多年来信奉的观念完全一致。这过左的观念是五七年反右以后形成的。这观念，会使一分人的自我膨胀起来，也会使另一分人的自我萎缩下去，尽后一人里也有品格无可指摘的人，但他们的神境界总是卑微低下的，因为他们承认前者的膨胀，也承认自己的无权；他们安于自己卑微的地位，甘于逆来顺受，甘于放弃自己的独立思考。而不幸我正是这后一人。现在，前者已经膨胀到如此大，而且正以有形的力量压在我上，同时，又有意一丝隙，让我能继续卑微地在下面生活下去；生的望，保护自己的本能，受了欺骗后的激愤，对信念虔诚的悔悟，对情彻底的绝望…在我那已经被恐怖和痛苦扭曲得变了形的心里虬结在一起，终于迫使我一一像挤牙膏似地把她替我发信，给我送吃的，今晚叫我逃跑都坦白了来。只不过为了不牵连其他人，我把信说成是给姑妈的，并且了她对我的情那条线而已。

崇敬地瞥了他一。我那崇尚理上的逻辑推理，而不顾上的实际验的知识分气得到了满足。来这里三个多月时间压缩在这一刹那，我领悟到：我的怨恨、怀疑、痛苦，我利用她私寄书信等等不法行为，全能从这个概念中得到解释，这就是我之所以会撒谎堕落的，而刘俊这些人对我们和神上的摧残，作为一阶级仇恨，也都是可以原谅的了。这时，的自责代替了委屈和愤懑，我的确认为自己改造得不好，惭愧地低下去。

一直到夜，我还辗转反侧，不能眠，总觉得就在这个时候要发生什么事。果然——

可是，已经晚了。

乎意外的是，把我押回牢房以后再没有提审其他人，一下午平安无事地过去了。李大夫、老秦、小顺…不时狐疑地看我一。我孤单地躺在铺板上，我并没有享受到坦白后的轻松愉快，我的心并没有因忏悔而净化：我开始明白他们其实不知她和我中间的这些事，突地腾起了新的懊丧和惶恐，而且，那任何理上的解释都压抑不住的天良发现，更使我痛苦不安。这时，我只有希望他们真的以为我在诬陷她，在采取以攻为守的策略；我愿承担搞这活动的任何罪责。

“这个班长是什么人？”军代表见我正陷思想斗争，便侧过问刘俊。

完了！他的表情和气都证明我果真落了圈。我的神经痉挛起来，再不能行合理的分析、推理、判断了；她曾给我的关怀、安、抚，我们昨夜如焚的炽情合在一起燃起的腾腾烈焰，全如一阵青烟似地飘散了。我像被到的野兔，只是疲乏地、绝望地着气。

“胡说！”刘俊却把桌一拍，打断我的话。“你诬陷好人！好哇你…”他愤怒地骂一连串脏话，也不顾军代表在旁边，最后向王富海一挥手：“押下去！先押下去！以后咱们再算他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