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呀，行呀！妈妈的！只要你把医生找来，少一个我把脑袋割下来给你当夜壶使。妈妈的！”

“人一个不少，可你们要不快叫医生来，上就要少一个啦！”

“人都在不在？”也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害怕，王富海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西瓜呀…儿，真安逸…浮唦、浮唦，我会狗刨…看哪个先到…安得儿逸哟，麻得儿甩…扁豆架下罗，喵儿！来，来，我们几个藏猫猫…猜崩壳！猜崩壳…剪刀、石。布…”

“主席呀！主席…我要见见你呀…见见你…我没有反你呀…忠于你…”更清晰了，而且有逻辑。为了测试他的神智，老秦趴在他耳边学四川话问他。

我就这样站在窗睡着了。

“你们这里不是有个医生吗？”停了一会儿，王富海问。

这时，外面响起哗哗的蹚声。有人来了。

从玻璃缺，慢慢试探地伸一乌黑的铁铳——枪！

王富海哗哗地走了。一清凉的、甜丝丝的夜风从王富海打破的玻璃缺来，小顺扑到缺旁，畅怀地呼着。我也下了炕，蹚走到窗前。

乒！哗啷啷啷。玻璃被打碎一大块。

乌黑的枪向牢房里扫描了一遍，我们每个人都到弹好似从膛了去。

“报告班长，”李大夫知指的是他“可是这里又没有亮，又没有药，连都没有一，叫我怎么办？班长，连里有医生，医务室设备还是不错的，他要是死了，这个，这个…责任可不轻呀！”

“宋副师长，宋副师长，你啷个到北京去唦？你啥事到北京去见主席老人家唦？”

“小顺，你把人看好，少一个就找你！我去请示连首长。”

“剪刀、石、布！剪刀、石、布！…我得啰，我得啰！”变成呼，又慢慢低弱下去，并且竟可笑地起细嗓唱开了四川童谣：“天老爷，莫下雨，保佑娃儿吃白米！…天老爷，嗯…莫下雨…保佑，嗯…”我觉着腮边冰凉，一滴泪不知什么时候落来。

这窗前多好。这里没有氨臭，这里的空气甜丝丝的…这里有夜空…这里闪烁着星光。星光逐渐近了、大了，星光中有妈妈的脸…妈妈提着小木桶，在铺着碎砖的小路上蹒跚…

奇怪。他的，给我描绘了一幅丽的蜀田园风光：在溶溶的夏日里，在翠蔓绿树之间，一群光着的四川娃儿在池塘里嬉戏。他们一会儿浮，一会儿在岸上捉迷藏，又偷偷摸到瓜田里，抱回一个大西瓜，围坐在皂角树的下猜崩壳儿：“剪刀、石、布！”

“降落伞唦，降落伞…我嘟——下，见了主席…他老人家…”

“不许动！谁动就打死谁！”

那时，给这个武装连队备了军医。外面的王富海显然在犹豫，几分钟以后，他恢复了往常那严厉的气：

夜空，现了胆怯的星光，黄黄的，一闪一灭。一片钢青的浩渺的，一直伸展到奥莫测的黑的夜幕里。我们这间孤独的牢房，像一条搁浅的破船，沮丧地被围在一片汪洋中间。几声清脆的蛙鸣，又引起我对妈妈的思念：那一条铺着碎砖的小路，那一堵残破的颓垣。这么大的雨，家里的房会漏的吧？要是妈妈病了，谁来给老人家饭呢？妈妈常常我：“快三十的人了，该找个对象成家了。要是我病了，谁来给你饭呢？”妈妈担心的，只是没人给我饭，倒不是她没人服侍。平时，她老人家一分一分地节省，总想抠下一钱给我结婚。但是，在省城里要养活两人，要钱，电要钱，房要钱，五十多块钱的工资，维持下来已勉为其难了，结婚，又怎敢妄想呢？蹉跎至今，形单影只，连女朋友都没有找过，青，就在刻苦的自我改造和勤勤恳恳的工作中悄然逝了。现在，又被不明不白地送到这个死地，在暴雨下经历了一次炼狱的火，想到克思在《资本论》里抨击资本主义原始积累时引用的一位法学家的话“一个人为了一个罪，在一生中数次受罚，这不能不说是惊人的”不禁愤愤不平起来。再想到刚刚经历和现在还笼罩在上的险恶，更是不寒而栗；对自己、对人，都产生了忧虑、绝望和恐惧。妈妈过去常夸我心，是个善良的孩，不知怎么，我现在觉得我的心突然变坏，变了…

“多事！多事！多事！…”

“喂，王班长，工富海。”小顺利用他的特殊份先打招呼“宋副…哦，三反分宋征快玩完儿哪！妈妈的！你们要不赶想办法，专政就专不成啦！”

死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