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了个啥，”罗寡妇气得一拍掌“生了个死娃娃！找你回来车找不见，把多胖的一个丫耽误了！你尕还是人不是人？”

“我打完了这一把就去。”

“被告”河南木匠坐在它面前的凳上，侧对着他，扬着，噘着嘴，跷着二郎，好像比他这个“审判官”气派还大，本不理睬他这个难以回答的审问。

原来，河南木匠正跟几个外地来打零工的泥瓦匠耍扑克。学校里僻静，灯泡大，地方宽敞，几个年轻人耍得很起劲。河南木匠上着一摞帽，听说老婆要生娃娃了，谨慎小心地扭过脖——不然上的帽就要崩溃，只咕噜了一句：

“呸！”罗寡妇抖得话也说不来，狠狠地啐了他一。而韩玉梅却好像很有涵养，两直直地瞪着房的椽，反倒停止了哭泣。

“还了得！翻了天了！”他怒发冲冠地从大青骡上一个鹞翻下地“去把那驴日的给我叫来！”

“我应该说谁不用你教！”他蛮横地把一扬，虎虎地站起来，用壮的手指戳着宋天贵的脑袋“我就要说你！你尕还有人心没有？人家在家给你生娃娃，你倒跑去耍扑克…”

一九六七年，正在他骑着大，耍着红缨枪，威武不可一世的时候，韩玉梅临产了。当晚，韩玉梅捂着肚，哼哟哎哟地在炕上打，屋里挤着一堆老婆，连“黄鬼”的烂婆姨都跑去帮忙了，可就不见她的男人。罗寡妇急忙打发一个半大小去找河南木匠，叫他赶回来车送到县医院，半大小在庄上跑了个遍，才在离庄二里路的小学教室里找着。

自然有老婆登登登跑去叫。

“对啦，魏书记。”“被告”避开他的手指，向他翻个白，理直气壮地陈述“你想想，我一个外乡人，吃了好些苦，单跑到贵方宝地，一下娶了个俊老婆，人标致不说，又能劳动，房啥都现成的，我还要啥？只要是个人，不是牲，当然得好好侍奉她啦。可

这一下，河南木匠犯了众怒。当晚他不在家，第二天下午他才从县上开完“县革命领导小组”的会议回来。还没有大队，一群老婆就跟造反似地把他围住了，像刚下了的母一样咯咯咯地叫唤起来。

“嘿嘿。”他先森地冷笑一声“我看你尕是不想过好日了！”

一年，他还没有听说他们夫妻俩的情如何好或如何坏。庄人，成了家就是过日，生儿育女呗，只要没有三灾两病，就不算有什么波澜。第二年，渐渐有人向他反映——他是不缺耳报神的，说那个河南尕有了钱就喝酒，在外面挣的钱不给韩玉梅，偷偷地从县上的邮局往老家寄，反过来又伸手向韩玉梅要钱。小尕虽然不打老婆——一个外乡人，敢吗？可经常给韩玉梅气受，隔邻居有时在晚上听见她一个人痛哭涕。

“生了个啥？”

“哟哟哟！”河南木匠瞥了一在炕上有气无力地哭着的韩玉梅“谁叫她选在我正兴上生娃娃啦？好好的一把牌，全让她给我冲了！”

终于，河南木匠和韩玉梅的家裂痕暴了，并且一发即不可收拾。

大队变成了临时法，魏天贵审开了宋天贵。屋里站着两个民兵，一个背着枪，一个拿条麻绳。窗外面人挨人地围着一堆男女社员。

这“一把”打到半夜十二，河南木匠哼着豫剧摆呀摇地回来了，一门，先掀掀锅盖，再瞅瞅碗柜，看看什么吃的也没有，叹了气，才问罗寡妇：

“呸！”对这些机密，他又想听又不想听。而庄上那些长老婆却好像故意要在他面前唠叨。他自己呢，只要一听“韩玉梅”三个字，又没息地上支起耳朵。后来，他去井台上挑，有意识地观察了她一下，看到她肚虽然鼓了来，脸面却比过去苍白憔悴了…

那一年，庄上来了个河南木匠，是串村串给人打家的手艺人，一副里气的模样，可韩玉梅却看上他了，也没谈几天，就仓促草率地嫁给了这个叫宋天贵的小尕…

“说！”他在桌上猛砸一拳，惊得会计的算盘账本吓了一大，他自己也不明白要河南木匠说什么，只想替韩玉梅气。

啊，想到这里，他的心都揪了起来，尽这一切过去多少年了，尽这一切像那一丝游云一样，不知飘散到了何方…

卫生院来当医生的大学生。可韩玉梅不知怎么，老是横挑鼻竖挑，这样一直拖到六四年。

“我说啥？”河南木匠宋天贵是个游过四方，见过世面的人，不但不怕，还了他一句“你应该说说她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