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会，他挤到会场后面临时看押犯人的办公室门前。

独郝三的泪来了，滴答在前的铐上。沉默了一会儿，郝三看了看两边的犯人和民警，放大了声音说：“好，我的书记咧！你回吧，我自己造的孽，自己受咧！”

他一下扑到郝三面前。

“我是魏家桥大队的书记！”他拍着脯“我找我们队上的郝三！”

那个黑影是谁呢？

“这…啥？”他的脸霎时苍白了。

法院的念着一长串判决。郝三尽铐着铐，被民警压着，但仍然倔犟地时时抬起脑袋，眨着那只独向会场扫视。他知那只独在寻找他。他心里又悔又恨，内疚得气都不上来，好似压了一块大石。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他能在会场上来大喊“冤枉”么？他能跑到法院前去说“这不是他的，是我的”么？那样，肯定两个人一起抓起来。他把两排实的牙齿咬得嘎嘎响，上冷汗直淌，全打着哆嗦。坐在他后面的罗麻还以为他得了急病，好心地劝他回去休息。他却用胳膊时狠劲朝后一捣：“去你妈的！”差把罗麻打鼻血来，搞得罗麻对他直翻白。

“咋…死…的？”他的脑里“轰”地一下，从来没有这样惊慌得吃过。

就是独郝三！

“这是你们队上郝三的东西。”两个公安人员了门，把一堆用烂包袱包着的破衣旧衫放在他的办公桌上。一只咧开的雨靴从包袱里钻来，像要吃东西的大嘴一样。

粉红和白的豌豆脱落了“黑田”里的豆棵结一嘟噜一嘟噜绿的豆荚，河滩上漾着鲜豌豆诱人的清香。就在这时候，劳改队的公安人员骑着带斗的托车来找他了。

正在他率领社员播豌豆的时候，县上召开了全县规模的公审大会。一批判决的人里当然有大名鼎鼎的独郝三。他去会上一听，郝三不是像他估计的只判四年，而是无期徒刑。不是五只羊一年。二十只羊了郝三终生的代价。

说完，又低下，随他再问什么也不言了。

他何尝不想韩玉梅呢？有时和老婆过得不舒心，怄了气，也曾跑到井边来想敲韩玉梅的门，可是，总被那个黑影挡住了。

要说独郝三傻呢，也的确有傻气。自小是那样凄惨的遭遇，又是个残废，情怎能和一般人那样正常呢？兴起来会笑得仰面朝天，手舞足蹈；伤心起来会哭得嚎天喊地，叫爹唤娘；放的时候跟说话，放的时候跟聊天，放羊的时候跟羊谈心，但他们是一块儿大的，他知独郝三不仅活麻利，有，决不至于连打的炮在哪里都不知，这是个聪明明理

那天，他恰巧没有带钱，找了好几个熟悉的社队才凑了十二块钱，买了两斤“伊拉克枣”——这是那时品商店里能买到的唯一级品，托公安局的给了独郝三。

。可是，他仍是不断地叹气，还苦恼地闭起睛。

他也不知公安人员怎么走的，发动托车的隆隆声也没有使他清醒过来。他像化石一样僵在王海家那把破旧的太师椅上。

“郝三死啦。从档案上看，他没有啥亲属。这东西只好给你们队上理。”

这样，在他要来敲韩玉梅家门的时候，郝三总像在韩玉梅家门，瞪着那只独，一腔怨气地朝他喊叫：“我得蹲一辈劳改，你倒搂着翠媳妇在炕上快活，是人吗？”他在井台周围转悠两圈，到来，还是怏快不乐地回到自己的家。而最后，他连起这个念的心思都打消了。

“啥的？”佩着五一式手枪的民警朝他吼叫。

“嘿，这家伙，看来是个傻。在山上放炮采石的时候，导火索燃了，人家直摇小旗喊他躲开，好，他倒向炮跑过去，结果，一炮崩死了，你说这人傻不傻？”

郝三慢慢抬起，独里一眶泪，好像黄河边上一洼浑浊的洼。

“三哥！”他颤颤抖抖地叫了一声。

旁边县公安局的认识他，对民警说：“可以让他们书记去看看，代代政策，对犯人改造也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