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跑去请假，又叫刚从“中央步校”受训回来的连长半文半白地勉了一顿：“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勘未果，何以顾家？”他一气之下，半夜趁站岗的机会闯连，一把把连长从床上拽下来，先用袜堵上嘴，一边揍一边骂：“驴日的，我叫你养兵！驴日的，我叫你养兵！…”直到小白脸连长断了气，才知闯了祸，扔下枪跑回老家。

“糟了！”他不由自主地偷偷看了看两边的人，低下了脑袋。“要提‘双打’，我也跑不了。”

也就在这时，也就在这个集上，他第一次见到贺立德。那时县委大院还没修起来，贺立德笑眯眯地站在镇公所门的台阶上，迎接他们这些贫农代表。他激动地握着贺立德绵绵的手，曾把对共产党的情全倾注在这个政委上。

当然，家里是待不住的。第二天凌晨，魏德富划着羊筏送他过了黄河，逃到了蒙古地的大草原，投到山西人开的羊柜上当了个羊把式。和游牧的蒙古人打了两年，家乡解放了，他终于回了家。这时，才知老妈已经死了，全靠乡亲们照顾给埋在庄西边的岗上，家里的房什也靠乡亲们保存下来。人过远门，遭过难，才知乡土亲。从此他就一心一意给乡亲们办起了公事，走到“官面”上来了。

他再扭过脖看看县委大院，更是慨万端。在这里，他平生第一次领悟到什么是荣誉。他曾脯上别着红布条条，展直腰板在这过去是镇公所的大门。正因为它是过去的镇公所，他才真正会到共产党比国民党好。在地方军阀统治时代，黄区的农民吃穿倒能勉凑合，就是征兵、派粮、闹匪受不了，从他能赶驴来赶集的年岁起，每年都得被拽来受一次“国民兵训练”后来，脆把他征了兵，穿上了二尺半。来镇公所集中的那一天，小脚的寡妇妈骑在驴上，由弟弟陪着，哭哭啼啼地一定要跟着来送他。到了集上，还在如今盖了县医院的小照相馆照了张相。妈说，照个相，人的霉影影就脱在纸上了，人就能转运，忍痛了五升米的价钱。现在那张发黄的相片还挂在一长溜形形的奖状中间。相片前面，是一盆白不滋拉的叫不上名字的，人背后挂着黑不溜秋的布单；母三人都耷拉着八字眉，哭丧着脸，呆若木，真是一副倒霉相。

“走吧，老魏，我

接着，事先准备好的“造反派”拿着稿上台来揭发贺立德的“三反罪行”首先提到的是六○年的“双打”

幸好，发言的“造反派”掀过一页稿纸“双打”也就算揭过去了。随后就是数落贺立德的历史。说贺立德年轻的时候在西安参加过三青团，说他是胡宗南派到延安来的特务，要不，为啥家里开着中药铺，放着少东家不当，要跑到山沟沟里去住窑？这些，他却听得津津有味。

贺立德那时可神啦。国字脸放着红光，睛不大，但炯炯有神，颧骨，大腮帮，还留着城里人那偏分。贺立德给他们作报告，讲党课，三句话离不开个“老实说”还有一句话他永远也没有搞懂，叫“铁的逻辑”…可是，现在…

可是，现在，姜麻也低着脑袋站在一大帮等着上台给贺立德陪绑的鬼蛇神中间。原先老剃得光光的青上，枯焦的发像经了霜的三棱草。挂在脖上代替那肮脏的羊围裙的，是一块写着“反动资本家”的大牌，他知姜麻的包铺里，伙计自来就是姜麻的老婆儿女。咋成了资本家呢？

折腾到中午，批斗告一段落。散了会，全县“革命造反联合司令”的司令吴尚荣——一个修造厂的工人，特地在人群里找着他，拉他到“司令”去吃中饭。

但是，霉影影虽然脱在纸片片上了，人却没转运。他披了两年黄，因为木、单杠、石锁耍得好，各项练一学就会，看要补上个班长时，弟弟却得了绞痧，请神婆下了一晚上大神，没救过来，一命呜呼了。

贺立德在狼翻雷鸣的号声中被押上台来，他瞪起细长的鹰，惊得闭住了气。要不是这个人前的大牌上有“贺立德”三个字，他本认不来了：偏分剃成了，两颊陷，面灰白，上面还有青一块紫一块的淤血斑。“造反派”把他的胳膊向后一扭，往上一抬，他龇牙咧嘴的，整个面孔可怕地拧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