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此后，我每晚吃完伙房打来的饭，就夹着《资本论》到她那里去读——“营业bu主任”

总该满意了吧。她把油灯从墙上取下来，放在土台子的罐tou筒上。“高灯远照。”她说。房里果然显得明亮了许多。尔舍是个很乖的女孩子，除了有时缠着她，要她唱个歌，一点也不吵闹。她从没有问过我看的是本什么书，为什么要念书，也没有跟我说那天晚上从我手臂中挣脱chu来时，劝我“好好地念你的书吧”的dao理。她似乎只觉得念书是好事，是男人应该zuo的事，是一zhong高尚的行为，但脑子里却没有什么目的xing。这方面，和那哲学讲师给我的教导就不完全相同了。

“我爷爷也是念书人。”她说“我记xing里，我小时候老见他念书，跟你一样，这么捧着，也是这么老厚老厚的一本。”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喜喜子这个没起se的货，放着书不念，倒喜huan满世里luan跑。我就不希待他！…”

这里，我仿佛窥见到她不“希待”海喜喜而“希待”我的秘密。从她比画她爷爷念的书本的版式，我猜测是一bu宗教经典。可是在她的思想里，却没有一点宗教的观念；一个乐观的、开朗的、活泼的、热情的人被生活磨练了以后，就不会对生活本shen再有什么神秘的看法了。

在灯光下，我抱着tou读书。她和尔舍唧唧哝哝地在炕上说话。灯光把我tou颅的影子投she1到她们shen上。尔舍好像也受到一zhong庄重的气氛的gan染，嬉笑的声音也是悄悄的。我有时停下来，谛听着她们的笑声，完全能ti味到她们给我的亲切的温暖。这间奇妙的小屋，几乎盛不下我们之间的绵绵的温情。它常常使我联想到航行在静静的海面上的一条jing1致的小船，联想到一个童话。尔舍睡觉以后，她就跪在炕上剪裁我那条“跟城里人一样”的绒ku。剪子沙沙地在绒毯上剪着。那沙沙声也是奇妙的、轻柔的，像一阵阵温暖的细雨飘洒在绿se的guan木丛里。她feng纫的时候，也不跟我说话。我偶尔侧过tou去，她会抬起mei丽的yan睛给我一个会意的、jiao媚的微笑。那容光焕发的脸，表明了她在这zhong气氛里得到了一zhongjing1神上的享受；她享受着一个女人的权利。后来，我才渐渐gan觉到，她把有一个男人在她旁边正正经经地念书，当作由童年时的印象形成的一个憧憬，一个mei丽的梦，也是中国妇女的一个古老的传统的幻想。

一天工夫，绒ku就feng好了。这条灰se的棉绒毯，两tou有三条红dao。现在，那一tou的三条红dao正横在我两条大tui上。穿着这zhong“跟城里人一样”的绒ku，活像ma戏团里的小丑。尔舍见了我这副模样，拍着小手笑起来：“布娃娃！布娃娃！…”

“不许这么叫！叫‘爸爸’！”她在尔舍tou上轻轻地拍了一下，又蹲下去，给我抻展kutui，捋平针脚。我看不见她的脸。她这一句使我怦然心动的话，在她匆匆忙忙的动作中，像一阵轻风，嗖地就飘忽过去了，我捉摸不定她的han义。

“好，好！正合适！”随后她站起来，捂着嘴笑着说，”我还给你feng了ding帽子哩！”她告诉我，这是她照着跟我睡在一起的老汉——老会计的帽子，用剩下的棉绒毯feng的。我一看，原来是一ding上海人冬天dai的那zhong“罗宋帽”帽ding上，还剪下一块红dao团成球，栽了一个大红缨子。“也难为你想得chu来。”我笑着dai在tou上“我小时候就dai这zhong帽子上学的。”晚上，我就穿着这条“布娃娃”式的绒ku——她把我的棉ku拆洗了，dai着她手feng的“罗宋帽”开始读《第三篇绝对剩余价值的生产》。我从tou到脚都是暖和的，肚子也很饱。我依稀记起恩格斯这样说过，人们首先必须吃、喝、住、穿，然后才能从事政治、科学、艺术、宗教等等；ma克思就是从这一简单的事实发现了历史的发展规律的。这话的确在宏观和微观上都ju有不可颠扑的真理xing。现在，我真正地gan觉到有一zhong渴求探索奥秘的jing1神力量，在我脑海里跃跃yu试了。当我读到ma克思这段话时，我更无比地兴奋起来，因为我此刻的jing1神状态，使我的思想如闪电一般快地从这段似乎与我的现实无关的话中，理解了我应该怎样来看待目前的生活以及怎么确立今后的生活目标。

ma克思是这样说的：人以一zhong自然力的资格，与自然wu质相对立。他因为要在一zhong对于他自己的生活有用的形态上占有自然wu质，才推动各zhong属于人shenti的自然力，推动臂膀和tui，tou和手。但当他由这zhong运动，加作用于他以外的自然，并且变化它时，他也就变化了他自己的自然。他会展开各zhong睡眠在他本xing内的潜能，使它们的力的作用，受他自己统制。那么，所谓人的改造，首先倒是这个人要改造自然，改造他的外在存在；人的改造不过是在人对自然与社会环境的改造过程中，自然与社会环境对于人的反作用。人只有在改造自然与社会环境的同时，自shen才能受到改造；人不发chu对外界的行动，不先改造自然和社会环境，自shen便不能受到改造。过去的四年多里，因为我在不断地改造着自然，所以我也在被改造着。但那是不自觉的，甚至可以说是荒唐的改造；qiang制着我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