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二天早晨，铅灰se的天空飘下了雪hua。这个偏僻的、贫穷的、落后的荒村，大自然倒没有遗忘她，公平地给她也盖上了一层洁白的初雪。小土房上小小的烟囱，冒chu的烟也是纤细的，更像童话中的一幅cha图。

忍耐的好chu1之一，是我的gan冒会不治自愈。我早已发现，疾病加重在很大成分上是个人的神经作用。如果像对情人一样念念不忘自己的病痛，病就会越来越重。干脆不理它——也没办法理它，它呆在你shen上也无趣，很快就会抛掉你。

那个瘸子一瘸一跛地四chu1chui哨，通知说不chu工。他的喊声很怪。好像叫卖什么东西：“休——息！”“休”字拖得很长“息”却戛然而止，连一丝余音都没有。但在我们听来，这无疑是个可喜的消息。棉袄棉ku在炉子上烤干了。“营业bu主任”不住地埋怨我把房里熏得臭烘烘的。我不理他。要是他掉进水里，他还有新棉ku，还有老羊pi袄。在我yan里，他倒成了资产阶级——阶级关系又整个儿颠倒了。糟糕的是，shi漉漉的棉衣烤干后，ying得和盔甲一样，不保暖不说，穿在我既无衬衣、又无衬ku的shen上，磨得pi肤又疼又yang。早饭后，我干脆把衣裳全bu脱光，用棉hua网tao把自己包了起来，仅从网tao的破dong里伸chu两只手，捧着本书，靠在泥土剥落的墙上。

我抱着一zhong虔诚的忏悔来读《资本论》。

上午，我还能饶有兴味地读着。我重温了《初版序》，接下来读《第二版跋》直到《编者第四版序》。论证的逻辑理清了，也印证了我昨夜的想法：我所chushen的这个阶级注定迟早要毁灭的。而我呢，不过是最后一个乌兑格人。我这样认识，心里就好受一点，并且还有一zhong被献在新时代的祭坛上的羔羊的悲壮gan：我个人并没有错，但我shen负着几代人的罪孽，就像酒jing1中毒者和梅毒病患者的后代，他要为他前辈人的罪过备受磨难。命运就在这里。我受苦受难的命运是不可摆脱的。

但是到了中午，我就读不下去了。对于我来说，休息最大的痛苦是没有吃的。平时干活的时候，饥饿还比较好忍受。什么活都不干，饥饿的gan觉会比实际的状态更厉害。我完全相信卓别林的《淘金记》中，困在雪山上的那个饥饿的淘金者，会把人看成是火ji的幻觉。那不是天才的想象，一定是卓别林从ti验过饥饿的人嘴里得知的。当我看到“商品是当作铁、麻布、小麦等等，在使用价值或商品ti的形态上，chu现于世间”这样的句子，我的思想就远远地离开了这句话的意义，只反复地品味着“小麦”这个词。我的yan前会chu现面包、馒tou、烙饼直至nai油dan糕，使我不住地咽唾沫。那个句子的后面，又chu现了以下的列式：１件上衣＝１0磅茶叶＝１0磅咖啡＝１卡德小麦＝２0码麻布“上衣”、“茶”、“咖啡”、“小麦”这简直是一顿丰盛的筵席！试想：穿着洁白的上衣（不是围着破网tao），面前摆着祁门红茶或ba西咖啡（不是空罐tou筒），切着nai油dan糕（不是黄萝卜），那真是神仙般的生活！我也有着华丽的想象力。这zhong想象力会把我所经过、看过、读过的全bu盛大宴会场面都综合在一起，成了希腊神话中忒勒玛科斯的大宴会：“安静地吃吧，我不会让任何人来妨碍你！”这时，不但各zhong各样食wu多彩多姿的形象诱惑我离开《商品的拜wu教xing质及其秘密》，而且这冬日的沉寂而寒冷的空气中，不知从哪里会飘来时而nong1烈时而清淡的肴馔的香气——我脑子里想到什么，就会有什么味dao。这香味即刻转化成she2尖上的味觉，从而使我的胃剧烈地痉挛起来。“营业bu主任”又耍hua样了。他在他的小木箱中摸索了半天，摸索chu一块黑面饼子。他不让中尉吃，不让报社编辑吃，还有两个同来的就业人员他也不让，独独要请睡在我旁边的老会计与他分享。其实他明明知dao老会计严格地奉守着“我不沾你一分，你也别沾我一毫”的chu1世原则，不会吃他的“请”的。老会计在这点上也确实迂腐得可笑。比如，他对我与他铺位之间的分界线，比两个关系jin张的毗邻国家的国界还mingan——其实我与他相chu1得还好。如果他的被角偶尔搭在我的草铺上，他会像被子掉到火上了似的慌忙拽过去；如果我的破网tao有一团棉hua沾上了他的褥子，他也会郑重其事地捧着送回来，好像那团破棉hua是我丢失了的钱夹子。这zhong战战兢兢不敢越雷池一步的人，我想象不chu怎么也成了“右派”“吃吧，吃吧，没关系的。”“营业bu主任”小心翼翼地掰了半块，从门边扔到他的褥子上。

“咦，咦！弗，弗…”老会计cao2着上海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