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晚上，我万分小心地钻进棉hua网tao里，就像把一件珍贵qi皿放进衬着缎垫的锦匣中一样。因为我既要当心脚趾tou伸进破dong里去，或是勾断了线，把破dong越撕越大，又不能把被筒敞得太开，不然脊背就直接贴在稻草上挨扎了。随后，从盖在网tao上的棉衣里掏chu早上得到的两个稗子面馍馍，在被筒里嗅一嗅，玩味玩味，用洗脸的mao巾包好，埋在墙gen下的稻草里面。夜，寂静得使人以为世界已经离开了自己。而在劳改农场里，半夜都有值班人员的脚步声。

于是，我的另一面开始活动了。那被痛苦的、我不理解的现实所粉碎了的jing1神碎片，这时都聚集拢来，用如碎玻璃似的锋利的碴子碾磨着我。shen夜，是我最清醒的时刻。

白天，我被求生的本能所驱使，我谄媚，我讨好，我妒忌，我耍各式各样的小聪明…但在黑夜，白天的zhongzhong卑贱和邪恶念tou却使自己吃惊，就像朵连格莱看到被灵猫施了魔法的画像，看到了我灵魂被蒙上的灰尘；回忆在我的yan前默默地展开它的画卷，我审视这一天的生活，带着对自己shenshen的厌恶。我颤栗；我诅咒自己。

可怕的不是堕落，而是堕落的时候非常清醒。

我不认为人的堕落全在于客观环境，如果是那样的话，jing1神力量就完全无能为力了；这个世界就纯粹是wu质与力的世界，人也就降低到了禽兽的水平。宗教史上的圣徒可以为了神而献shen，唯wu主义的诗人把崇高的理想当作自己的神。我没有死，那就说明我还活着。而活的目的是什么？难dao仅仅是为了活？如果没有比活更高的东西，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现在我是一切为了活，为了活着而活着。

我想起了普希金的诗句：当阿波罗还没有向诗人要求庄严的牺牲的时候，诗人尽在琐事上盘算，想着世俗的无谓的烦忧；他的神圣的竖琴喑哑了，他的灵魂浸沉于寒冷的梦；在游戏世界的顽童中间，也许他比谁过得都空dong。

我何止于“空dong”简直是腐烂！但怎么办？“牺牲”必须要有一个明确的目的。过去朦胧的理想，在它还没有成形时就被批判得破灭了。尽guan我也怀疑为什么把能促使人jing1神高尚起来的东西、把不平凡的抒情力量都否定掉，但我也不得不承认，现实的否定比一切批判都有力！那么，新的理想、新的生活目的究竟应该是什么呢？

据说，我这zhong家tingchushen的人，一生的目的都在于改造自己，但是说“牺牲就是为了改造自己”显然是不合理的。因为那等于说我不死便不能改造好，改造自己也就失去了意义。

今天，我已成了自由人，如果说接受惩罚是为了赎罪，那么，惩罚结束了就可说是赎清了“右派”的罪行；如果说释放标志着改造告一段落，那么，对我的改造也就进行得差不多了吧。今后怎么样生活呢？这是不能不考虑的。但是，这个农场并不能使我gan到乐观，并不能把我的文化知识发挥chu来，以检验我改造的程度。我虽然自由了，但我觉得我并没有落在某一chu1实地上，相反，更像是悬浮在四边没有着落的空中…我脸朝着墙bi。墙角散发着chaoshi的霉味和老鼠dong的气味，还有一gu淡淡的、温暖的干草味。旁边，老会计在jian韧不ba地磨牙，那不把牙齿咬碎不罢休的格格声，仿佛象征着我们艰辛的未来。棉絮冷似铁，我浑shen没有一点热气。“我怎么会落到这zhong地步”的gan叹又油然而生。我经常发这样的gan叹。这成了揣mo不透的谜。有时，我觉得劳改之前不过是场大梦，有时，我又觉得现在是场噩梦，第二天醒来我照旧会到课堂上去给学员们讲唐诗宋词，或是在我的书桌前读心爱的莎士比亚。但是肚pi给了我最唯wu主义的教育。你不正视现实吗？那就让你挨挨饿吧？我目前的境遇是铁的现实！

那么，这是宿命吗？但普遍xing的饥饿正使千千万万人共享着同样的命运。我耳边又响起了哲学讲师的声音：“个人的命运和国家的命运是联在一起的。”

我悄悄摸了摸枕在我tou底下的《资本论》。“也许你还能从那里知dao，我们今天怎么会成了这zhong样子。”现在，只有这本书作为我和理念世界的联系了，只有这本书能使我重新进入我原来很熟悉的jing1神生活中去，使我从馍馍渣、黄萝卜、咸菜汤和调稀饭中升华chu来，使我和饥饿的野兽区别开…棉hua网tao被我微弱的ti温慢慢焐暖了。我gan到暖烘烘的、ruan绵绵的，gan到了我的存在。

存在是什么？笛卡尔说，我思，故我在。活着多么好，能够思想多么好！好得我都不想睡觉…但我还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