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车照旧不jin不慢地走着。那匹枣红ma的嘴chun不liu血了，伤口凝着一dao乌黑的血斑。任何伤口都会愈合的。它明天仍旧会像往常一样被拉来tao车。

它就这样拉车，liu血，拉车，liu血…直到它死。

车把式还是端坐在车辕上，脸上带着一gu沉思的神情。他一点也不搭理我们，好像他shen边压gen儿就没有我们这几个人似的。他的沉默，倒使我有些不安。他是这个农场派到劳改农场来接我们的，直到现在我们还摸不清他是干bu还是工人。他tao车、赶车、捆绑行李的动作干净利索；他的话很少，cao2着河州口音，说chu的话语句也很短，至多两三个词，老像是有满腹心思。他没有对我们几个人下过命令，但也没有表示过一点好gan。他的表情是冷漠的、严厉的，在扬鞭的时候咬着牙，显得很残忍。他大约在四十岁左右，但也许实际年龄没有那么大，西北人的脸面看起来都显老。他shen躯高大，骨骼cu壮；在褐se的宽阔的脸膛上，yan睛、鼻子、嘴chun的线条都很ying，宛如钢笔勾勒chu来的一张肖像：英俊，却并不柔和。

我一面悄悄地打量他，一面在心里分析自己不安的原因。最后我发觉，原来我是被人guan惯了，呵叱惯了。虽然我意识到我今天获得了自由，成了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但在潜意识下，没有guan教和呵叱，对我来说倒不习惯了；我必须跟在一个guan我的、领我的人后面。

我微微地gan到屈辱，于是怀着一丝反抗情绪离开了他几步，靠到路边上去走。牲口颠踬着，大车摇晃着，ma蹄和车lun踏碾着寂寥的土路。我们几个就业人员跟在后面，默默无语。

这时，田野上刮起了微风。山脚下，一gu龙卷风高扬起黄se的沙尘，ting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gending天立地的玉柱。不知什么时候，空中飞来了两只山鹰。它们并不扇动翅膀，仅靠着气liu的浮力，在我们touding“嘹嘹”地盘旋。

兀地，像是应合饥饿的山鹰“嘹嘹”的啼鸣一般，这个如石雕似的车把式，hou咙里突然发chu一声悠长而高亢的歌声：哎——接下来，他用极其忧伤的音调唱chu了：打ma的鞭儿闪断了哟噢！

阿哥的rou呀，走ma的脚步儿luan了；二阿哥chu门三天了呀，一天赶一天远呀——了！

他声音的高亢是一zhong被压抑的高亢，沉闷的高亢，像被一guqiang大的力量猛烈挤压chu来的爆发似的高亢。在“哟噢”、“呀”、“了”这样的尾音上，又急转直下，带着shenyin似的沉痛，逐渐地消失在这无边无涯的荒凉的田野上。整个旋律富有变化，极有活力，在尾音上还颤动不已，以致在尾音逐渐消失以后，使我觉得那最后一丝歌声尚飘浮在这苍茫大地的什么地方，蜿蜒在带着mao茸茸的茬口的稻gen之间；曲调是优mei的。我听过不少著名歌唱家guan制的唱片，卡鲁索和夏里亚宾的已不可求了，但吉里和保尔？罗伯逊则是一九五七年以前我常听的。我可以说，没有一首歌曲使我如此gan动。不仅仅是因为这zhong民歌的曲调糅合了中亚细亚的和东方古老音乐的某些特se，更在于它的cu犷，它的朴拙，它的苍凉，它的遒劲。这zhong内在的jing1神是不可学习到的，是训练不chu来的。它全然是和这片辽阔而令人怆然的土地rong合在一起的；它是这片土地，这片黄土高原的黄se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