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是的，我今天情绪很好。早晨，吃劳改农场最后一顿饭时，因为我们这些已经被释放的就业人员可以不随大队打饭了，在伙房的窗口，我碰见了在医院里结识的病友——西北一所著名大学哲学系讲师。他也被释放了，正在等农场给他联系去向。“章永阋吡寺穑俊*尽guan他还穿着劳改农场的服装，xiong前照例有一大片汤zhi的污点，却用最温文尔雅的姿势祝贺我，还和我像绅士般地握了握手。这zhong礼节，对我来说已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了。可奇怪的是，这zhong最普通的礼节又一下子把我拉回了那个我原来很熟悉的世界。于是，我也尽可能地用十足的学者风度在吵吵嚷嚷的伙房窗口与他jiao谈起来。

“那本书怎么办？”我问“怎么还你呢？给你寄到…”

“不用！”他一手托着一盆稀汤，一手慷慨地摆了摆，那姿态俨如在ji尾酒会上“送给你吧！也许…”他用超然的yan光看了看四周“你还能从那里面知dao，我们今天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我们？你指的是我们？还是…”我也谨慎地看了看打饭的人群。有一个犯人嫌炊事员的勺子歪了一下，正声嘶力竭地向窗口里吵着定要重舀。“还是我们…国家？”

“记住，”他的食指在我xiong前（那里也有一大片汤zhi的斑点）戳了一下，以教授式的庄重口吻对我说“我们的命运是和国家的命运jinjin地连在一起的！”

对他的话和他的神态，我都很欣赏。在人shen最不自由的地方，思想的翅膀却能自由地飞翔。为了延长这zhongjing1神享受，我虽然不时地偷觑着窗口（不能去得太晚，窗口一关，炊事员就不耐烦侍候你了。即使请动了他，他也要在勺子上克扣你一下；以示惩罚），但同时也以同样庄重的口吻说：“不过，第一章很难懂。那zhong辩证法…用chou象的理论来阐述juti的价值形成过程…”

“读黑格尔呀！”他表情惊讶地提示我，仿佛我有个书库，要读什么书就有什么书似的，接着又皱起眉tou“要读黑格尔。一定要读黑格尔。他的学说和黑格尔有继承关系。读了黑格尔，那第一章《商品》就容易读懂了。至于第二章、第三章以及第二篇《货币到资本的转化》就不在话下了…”

“是的，是的。”我用在学院的走廊上常见的那zhong优雅姿态连连点tou“仅仅那篇《初版序》就xi引了我，可惜过去，我光读文学…”我们这番高雅的谈话结束得恰到好chu1。他和我告别，小心翼翼地端着那盆稀汤走后，我扑到窗口伸进罐tou筒，炊事员正要往下撂板子。“你他妈的干啥去了？！”

“我帮着装行李来着。”我ma上换了一副嘴脸，谦卑地、讨好地笑着“我这是最后一顿饭啦！”

“哦——”炊事员用yan角瞟了我一下，接过我的罐tou筒，舀了一瓢以后又添了大半瓢。

“谢谢！谢谢！”我忙不迭地点tou。

“等等。”另一个年纪较大的炊事员ca着shi漉漉的手走到窗口，探tou看看我“你狗日的就是从死人堆里爬chu来的那个吧？”“是的，是的。”他亲昵的语气使我受chong若惊，给了我一zhong不敢想象的希望。“你真他妈的不易！”果然，他从窗口旁边的笼屉里拿起一对昨天剩下的稗子面馍馍，拍在我像ji爪般的手上“拿去吧！”还没等我再次dao谢，他们俩就“啪”地撂下了黑叽叽的窗板。他们不希罕别人gan恩dai德，这样的话他们听得太多了，听腻了。这才是真正的“祖宗有灵”！罐tou筒里有一瓢又一大半瓢带菜叶的稀饭，手里还有两个稗子面馍馍。两个！不是一个！这两个馍馍是平时一天的定量：早上一个，晚上一个。稀饭是什么样的稀饭啊！非常稠，简直可以说是粘饭！打稠稀饭，也是我们平时钻天觅feng地找都找不到的机会。由于加菜叶的稀饭里放了盐，这zhong饭会越搅和越。炊事员掌握了这个规律，他可以随他的兴致和需要，要么在开饭之前拼命地搅一阵，把稠的翻上来，于是排在前面的人就沾光了——“祖宗有灵”！要么稳稳地一瓢一瓢撇，那么稠的全沉了底，排在后面的人就鸿运高照！后一zhong情况，多半chu现在炊事员因为忙而自己在开饭前没有吃上饭的时候——他们要把桶底的稠饭留给自己吃。一般情况下，炊事员们是希望我们争先恐后地跑来打饭的——早开完饭他们早休息。可是，谁也不知dao炊事员在哪顿饭chu1于哪zhong情况；况且我们的人数又非常多，伙房里有十几个将近一人高的大木桶，更预测不到炊事员准备把哪一桶的稠饭留给自己吃…总而言之，打稠饭的机会比世界经济情况的变化还难以捉摸，完全要靠偶然xing，靠运dao。

今天我的运dao就很好！

而这恰恰在我开始新的生活的第一天！

这是个好兆tou！所以我非常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