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老太时席了公社召开的“讲用会”她的发言，引起了烈的反响。

说话办事，多想想前后左右…”

“黄桂英同志真是睁着睛睡觉——警惕最了！”

“真是人老心不老的‘老来红’…”

梆老太简直应接不暇了，迎着她的是一张张笑嘻嘻的脸孔，钻到她耳朵来的是一句句情赞扬话，始料不及的大成功，使她到生活的乐了。第一天会议结束，她心里装着盛不下的悦之情，格外有劲地走完公社离梆井之间的十多里路程，凯旋似地归来了。自从一轿把她招陌生的梆井村，她从来没有今天这样得意过，几十年来别人赞扬她的话加在一起，也没有今天一天里听到的多！

“学活了，用活了，有阶级情呀…”

“你——不想活咧？”梆老太从烘烘的公社会场，一下跌自家小院的冰窖里。她一时搞不清儿女们撞她的原因，无法忍受下辈人的放肆和无礼，骂“反了！”

“被敌人反对是好事。”梆老太不屑一顾地回，反而更加气壮声“县贫协主任那天批评你落后脑袋，你咋只笑不说话？”

“你怕人骂，你躲远。”梆老太不愿意和落后男人再啰嗦“我的事情由我办，你往后甭在我跟前嘟嘟囔囔！”

“人家选生他妈的情况…你不该给军队上来的人说嘛！”

“你在公社胡讲些啥呀？”女儿腰里结着围裙，从小灶房里走来，一瞅见母亲，辟就问，像是早就等待着她似的，女儿嘲笑说“你这下光荣了！光荣得全公社都闻名扬声了！”

在公社大礼堂的讲台上，梆老太绘声绘地讲述自己在梆井村与阶级敌人作斗争的事迹时，公社自办的有线喇叭，准确无误地把她的每一句话，兴时的笑声，难受时的哭声，一声咳嗽，都传遍整个公社的每一农家了。其时，景荣老五和他的儿和女儿，坐在院里，一个个脸红耳赤地听着，当梆老太讲到她与顽固的老汉作思想斗争的时候，儿一跃，从门媚旁边的土墙上，把那只纸质簧喇叭扯下来，摔到地上，踹得粉碎了。

梆老太兴冲冲走街门，看见儿坐在院里的青石墩上喝，乘凉，瞅见她门，白眨白眨看她一，既没打招呼，也没问饥问渴，狠狠地翻给她一副白，扭走街门去了。

梆老太从女儿的言语间，大明白了缘由。她现时置于自家的小院，面对丈夫和儿女，回想起在公社的“讲用”发言，似乎觉察到有些话说得过分了，不仅伤老汉的面，也伤了儿女们的面，儿女已经长大成人了呀！那些过分的话，大约是在频频而起的掌声中，她的嘴变得收拢不住了，她有懊悔，又不甘在儿女

“阶级敌人斗到我的大门里来咧，你倒叫我装乖学！”梆老太气呼呼地说“你倒说说，‘前后左右想’什么？”

“我说过啥不该说的话咧？”

“你倒跟他一腔！”梆老太真的动气了“我说得不对，为啥法办他娃？”

“乡党不是敌人嘛？”景荣老五争辩说“县贫协主任批评我落后脑瓜，我没说话，是看他远远地来了，礼让他了。我心里也没接受！”

“甭看法办了选生，乡党骂咱哩！”景荣老五难受地说。他认为有必要提醒已经丧失正常理智的老婆，甭看公社和县上有领导来看望你，梆井村的男女却涌到胡大脚家去了。他终于把社会舆论摆到她的当面，想促使她冷静下来“人家叫你‘盼人穷’，瞎心，连我也恨着哩！”

“我是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甭说。”景荣老五依然耐心地说“咱已是五十岁的人了！”

厌恶地瞅一这个不明世情的婆娘，景荣老五站起，掂着烟袋走院，蹲在门外平场里的青石碌碡上了。月溶溶。梆井村早已沉寂。从一家一的大的或小的透着光的窗上，他想到人家的夫妻们在灯下窗前和声细语，在商量如何安排家生活吧？在商量给儿订媳妇或给女寻婆家的事情吧？不贫富，人家生活过得安宁和平静。他已接近甲之年，希望晚年的日月过得安宁，特别是在已经纷得令人烦腻的当今社会里，他希望有一个安宁和谐的家。现在，在这样大的世界上，没有一块能叫他劳动、吃饭和睡觉的安宁角落了…唉！他断定自家这个门楼里日后更不会少事，和胡选生的纠葛不过是一先兆罢了。那些骑自行车或坐吉普车来光顾他家门楼的县社，只顾鼓励他的老婆去斗争，却不知把景荣老五一家的乡邻关系完全破坏了！他们的话，像火一样烧燎着他的不知浅的老婆，得坐不安稳呀！他毫无办法…

“你是别人去井！”女儿本不把母亲的斥责当一回事，看来已经是忍无可忍，火气更盛地反相讥“你耍积极。你逞能。你把俺爸也贴赔去，糟践再糟践！你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