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鹿霖往上数五辈，鹿家的日月已经破落到难以为继的谷底，兄弟三个有两个都门给财东熬长工去了，刚刚十五六岁的老三是靠讨吃要喝长大起来的，原上远近的大村小庄的男人

过来，引逗得沿路村庄里的大狗小狗汪汪汪咬。路过自家的坟园时，从黑森森的墓地树丛里蹿一个人来，吓得鹿霖哑了愣了神。那个人蹿到他跟前，扑通一声跪到了，一一声大爷大伯地恳求要给他当长工，声明不要一个麻钱也不要一升粮，只要给吃黑馍就心满意足了。鹿霖松了气，踢了那人一脚又骂了一句，说他把他差吓死了。跪在地上的人继续乞求雇他当长工，情愿大伯大爷再踢他两脚压惊消气。鹿霖从稚声气的嗓音判断这是一个半大小伙儿。他让他再踢两脚的话似乎动了心的某一弦索，就问：“你为啥偏偏缠住我要给我熬活？”小伙说：“我看你是个好人。”鹿霖对这骨的讨好和结很反：“你凭啥看我是好人？”小伙说他在这个坟园里躲了三天三夜了，几次看见鹿霖从这条路上走过。“你娃鬼得很咧！”鹿霖说：“你是看我穿得阔，断定我能雇得起你；你是看我像个官人，给我当长工没有敢拉你壮丁，你说是不是孙？你不说实话我就把你掐死！”小伙连连在地上叩：“是的是的爷；你说的着着的对对的。”鹿霖又问：“你小小年纪逃来是因为啥事？偷了人家闺女抢了人家粮还是逃壮丁？”小伙哇地哭了：“爷呀，我是逃壮丁哩！俺兜弟三个有两个都给抓壮丁没回来，俺爸叫我逃来寻个活命…你收下我全当积德行善哩！”鹿霖大信下了小伙的话，他的笨拙的渭北语可以使人的生信赖，问：“你叫啥名字？”小伙说：“我叫三娃。”鹿霖说：“三娃，你起来跟我走。”

鹿霖把自称三娃的小伙让到前走，自己在后面和他保持着三五步的间距。小伙不时回过来说着讨好结诌媚的话。鹿霖心的某一弦索似乎又被撞击了一下，忍不住直言相告说：“你娃跟谁学的这张糜面儿乖嘴？你知不知我讨厌溜尻的小人！你要是再说这些添尻挠脚心地话，我把你上扭到联保所去，这儿正征一茬壮丁哩！”三蛙吓得转过又跪下了，声音都抖颤着：“好爷哩我没啥瞎心。俺爸俺妈教我门嘴学乖…”鹿霖说：“我的长工可不要乖嘴。你的嘴能不能学？能学了跟我走，不了嘛，你就！”三娃连连应诺：“学乖不容易学好办。我再不说情话了。”鹿霖说：“你先站起来。我想当场试验你一回。”三娃站了起来侍候着。鹿霖说：“你骂我一句。你拣最难听的话骂。你想怎么骂就怎么骂。骂吧——”三娃一听就愣住了：“大伯，我咋能平白无故骂你哩？”鹿霖脖一仰朗然笑了：“我一天从早到晚尽听奉承话情话，耳朵里像满了猪，倒想听人当面骂我一句哩。骂吧三娃——”三娃嗅到一酒气，想到这人肯定喝醉了，他要当真骂了，他酒醒后还不把他捶死？于是说：“大伯，你另换一样试验我的方吧，我一定到。”鹿霖往前走了两步躬下来，把脸拱到三娃前：“你我两个耳光！”三娃大惊失，不由往后退了两步，心想这人不是疯就是鬼，几乎吓得魂不附，下意识地往后瞅瞅，寻找逃跑的路径，盘算逃跑的机会。鹿霖却哈哈大笑着仰起：“不是不敢吧？那好，我再说第三件掏你的家伙来给我脸上一泡——”三娃听罢“妈呀”叫了一声扯就跑。鹿霖跃起一步就拽住了他的后领：“我费了这么些唾跟你磨牙，你连我一件事不到还想逃跑？我上把你送到联保所去。”三娃蹲下双手捂着脸悲哀地哭起来。鹿霖急了就骂起来：“你哭你妈个！我没打你骂你，叫你骂我打我我净占便宜你还哭！凭你这号痴熊鳖贱胚还想给我当长工？”三娃哭丧着声儿哀求：“大爷，我不敢缠你了，你放我走。”鹿于霖一瞪冷笑着：“要来要走都由你了？没有那么容易。我今日个要把你变成个歪熊灵贵胚。就是骂、打、那三样儿，你任选一样。站起来——”三娃抖抖索索站起来说：“大伯，你先骂我打我我吧？”鹿霖说：“甭罗嗦！我让一步，我闭上。我知我睁着阎王也不敢骂我。”三娃豁来了，聚足了气起来“啪”地一声了鹿霖一记耳光，以脚落地时骂一句：“我日你妈！”随之就凝固地上等待自己的未日。鹿霖睁开睛笑了：“打得好也骂碍好哇三娃！好舒服呀！再来一下，让我那边脸也舒服一下。”说着闭上睛把那边脸转到三娃迎面。三娃想着反正已经豁去了，抡开掌又一下，起来骂：“我日你婆！”鹿霖猛然扑上来把三娃拦腰抱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哈哈哈笑着又扔到地上，说：“小伙有！”三娃懵懵地站着。鹿霖一只胳膊搂住三娃的脖往前走，竟然哭了说：“三娃，你不知哩！俺祖先就是挨打受气的角！我咋也尝不来挨打挨骂是个啥滋味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三娃怎么也解不开这个疯这个醉鬼的意思，却应酬：“明白，我明白。”鹿霖并不相信地瞪起睛：“你明白个啥！我活到这岁数还没全明白，你牙没扎齐的小犊羔明白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