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娃仍然持已经形成规律的生活习惯，清早起来，先舞剑，后练太极功，然后诵读。好久没有领教朱先生了，在二营长焦振国领着团丁山以后，黑娃于傍晚时分骑去找朱先生。

“就像你发表的抗日宣言一样嘛！”

“先生起草一份底稿，我让孝文骑去找各位先生，签上个名字就行了。”

“我写这样的声明能啥用呢？”

大约过了十来天，在保安团最的军务会议上，张团长传达了省上关于全面彻底剿灭共匪的急军事命令，县保安团要由守城转大攻。县党书记岳维山亲自到会动员：全国已经开始了对共匪的总战，三个重攻区，本省就占一个，而且是共匪的司令。本县保安团要山剿灭游击队，还要加清除各查村各寨的共匪地下组织，白鹿原仍是重窝。岳维山最后说：“现在到了彻底剿灭共匪的时候了，诸位为党国立功的时候到了。”

“可倭寇已经投降了。”

“先生过了。这是两码事，不能串结一起。”

不久前，发生过一件不寻常的事。也是一个夕惨淡的傍晚，国民党滋县县书记岳维山由白孝文陪引着登门造访朱先生。岳维山对朱先生克服包括经费在内的困难表示钦佩，一再说明自己是刚刚得知编印县志发生了经费问题，以弥补过失的吻问：“先生，你说还得多少钱？”白孝文接着说：“岳书记也是文墨人，很关心县志编印的事，只是党务太忙。昨日一听说经费困难，今日就来解决问题。姑父你敞开说吧，岳书记一句话，啥问题都解决了。”朱先生说：“不过是买一两支枪的钱。”岳维山说：“明日就给你送来。”朱先生笑笑说：“不用了。我卖了书院的两棵柏树，石印款齐了。还是留下钱买枪吧！枪炮当。”岳维山还是持要把款送来：“那就把这钱发给诸位先生，先生们编县志劳苦功啊！”朱先生摇摇：“先生们早都各回各家了。”岳维山听罢换了话题，大声重气地称赞朱先生发表“抗日宣言”的事，在三秦以至在全国造成了大的召力：“先生上现着我中华民族的正气。”朱先生却像被人揭了疮疤一样难受：“唔！你怎么又提一壶没烧开的来！”岳维山说：“关键不在你去成去不成前线，在于你那一纸声明，胜过千军万。”朱先生自嘲地说：“连个也。我在国人面前发了宣言而不能践行，这张脸可是丢远了丢光了。”白孝文言解释说：“姑父从来是言行一致的，没有人这样看。”岳维山接着向朱先生讲述了国共两党战斗的局势，说是三个月可在全国彻底消灭共产党，一个完整的中国和一个政党的大统一局面即将到来。岳维山说：“为了促全国民众团结反共的大局形成，请先生再一次发表声明——”

“当然，这个声明是支持委员长的剿共声明。”

“可我还没有征询八位同仁的意向，不知他们愿意不愿意跟我再一次联合声明？”

当动员会行到尾声的时候，白孝文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鹿营长，我听说有个共匪游击分投奔你来了？”黑娃先是一愣，迅即满不在乎地说：“我把他给崩咧！”白孝文说：“你该问问清楚。他来投你，肯定肚里装着情报。”黑娃轻淡地笑笑：“咋能不问呢？这货是摸女人给游击队治后逃来的。一问三不知，是个废。我还担心他是游击队放来的诱饵哩！”白孝文仍不甘罢休：“咱们各营的职责，这事该着我。”黑娃笑着：“那好，下回再有投来的游击队分，就你发落，我倒省了事！”张团长说：“事情的职责清就行了。”岳维山说：“非常时期，大家务必诚团结，齐心剿共。”

即报告了开炮的原因，而且极力鼓动团长调一营二营步兵去追击。张团长丧气地说：“长八也撵不上了！”

“你绕了那么多弯路才归到正宗上。你叫我发表什么声明呢？”

照各营原先的职责，结合新的剿共任务，张团长重新调整了兵力署，二营被调来剿灭秦岭里的游击队，再由一营白孝文的属下一个排，加到二营，焦振国指挥，组成一个加营；一营再扫募一排团丁补充齐全，不仅要守护县府安全，而且要主动击合各个联保所清剿地下共匪组织；只有三营黑娃没有太大变动，仍然守古关峪，以防止游击队偷袭县城，因为大炮暂时派不上用场…

“先生把话说白了嘛…”

“我现在才清白这是一宗买卖：我写一纸反共声明，你拨一笔经费给我和诸位先生当犒劳…”

黑娃把拴在书院门外的树上，走门去。看见朱先生坐在院当中，背向大门，面向原坡，破旧的背藤椅上方一颗雪白银亮的脑袋。黑娃打躬作揖之后坐下来，朱先生把倚先靠在藤椅上的腰端直支起来，笑着问：“你还有闲心到这儿来？不是一家老少都忙活起来杀猪逮猫哩吗？”黑娃听不懂解不开就随答应说：“我还是原原鞍原样未变喀！”朱先生又说：“你怎么就能轻松呢？不看看这回这风刮得多凶！”黑娃琢磨一阵儿，才解开了朱先生的话，先生把政府对共产党的全面攻称为刮大风“一家老少忙活起来”隐喻上自蒋介石下至地方联保大小官员都动员起来“杀猪逮猫”则清楚不过是指共产党的两位领袖朱德和泽东了。黑娃惊奇地问：“先生足不院，对时局怎么知晓？”朱先生又说：“风刮到我耳朵了。”

“那好吧！既然是一宗买卖，我得先看看岳书记多大价钱，你让孝文把钱拿来，咱们是一手钱一手货。”

“我刚才说了，以先生在学界的声望和先生的品行，将会影响一大批学人团结起来消除内患。”

第二天早饭后，白孝文竟然真的来到书院。朱先生说：“谁说岳维山说话不算话？这回这事办的好利落。孝文，你把钱掏来数一数。”白孝文恭敬地从布袋里掏一摞摞用纸封着的银元：“一摞五十，一共十摞，统共五百块。”朱先生贪婪的财迷气说：“你把那些摞都拆开，给我一个一个当面数清白。我要一个一个检验是不是假货。而今假货比真货还多！”白孝文殷勤小心地解开一摞摞银元的封纸，在两只手掌里码数着，银元互相碰撞的声音清亮纯真。白孝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