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冷漠的心去履行神圣的工作使命。车钻来绕去经过七八条或宽或窄的巷，在一个虽然气魄却显得苍老陈旧的青砖门楼前停下来。车夫拍击着大门上的一只生锈的铁环，院里便有一阵轻捷的脚步声。白灵的心忽然起来，仿佛真的要见到自己的女婿了。街门吱扭一声启开，白灵一看见来迎接她的人几乎惊叫起来，竟然是鹿兆鹏。她惊讶地张了张嘴又抿上了嘴，心在膛里便得一阵眩；她的双像去了骨绵无力，坐在车上动弹不得；她乎乎看着鹿兆鹏给车夫摞铜，车夫像是多得了几枚铜很激地连连哈腰，十分殷勤地要帮助送箱。鹿兆鹏接过箱，然后扬起对她说：“到家了下车吧！”白灵的心怦然轰响起来，血似乎一下涌上，脸颊顿时烧辣辣的，睛也模糊不清了，下车踩到地面上的双脚像踩着棉，几乎不敢看鹿兆鹏的睛。走街门，穿过过跨一幢厦屋。未及白灵开，鹿兆鹏尚未放下手提的棕箱就猛然转过，满脸变得尴尬而又张局促：“白灵呀，我咋也没料会是你！”

白灵顺势在一张椅上坐下来，心情平静了许多，看见鹿兆鹏一脸尴尬张局促的神，她自己反倒冷静下来。她依然没有说话，看见那尴尬局促的脸忽然觉得他很可怜。其实她在从门里瞅见他的睛的那一瞬间已经准确地判断他和她一样事先互不知底。她与他记不清有多少次见面了，他的老练，他的捷，他留给她的总印象里，从来也没有惊慌失措，局促不安，尴尬难堪这些神；她甚至以为他永远都不会现这些神，即使被围捕被通缉，被枯井，他也不会尴尬，不会惊慌，不会难堪；实际不尽然，他在她的面前像普通人一样尴尬，难堪了，局促不安了。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现惊慌难堪和局促。鹿兆鹏放下箱以后，搓着双手在厦屋脚地转了一圈，回过来又解释一遍：“我确实事先没有料到会派你来！”白灵看见鹿兆鹏的脸上已沁一层细汗，冷静地说：“你如果事先知派我来会怎么样呢？”鹿兆鹏不假思索地说：“我会决反对的。”白灵说：“你讨厌我还是觉得我不保险？”鹿兆鹏更加尴尬，连忙解释：“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白灵说：“你反覆解释你事先不知派我来是什么意思？”鹿兆鹏更加难堪，语言也支吾起来：“我怕你产生误会，以为这是我有意的…安排…”白灵却一步追问：“即使你事先知，即使是你有意安排，又怎么样呢？”鹿兆鹏猛然转过说：“那样的话，我说太卑鄙！”白灵不动声地问：“谁会这样说你呢？谁又了解这真真假假呢？”鹿兆鹏憋红了脸说：“兆海。”白灵朗声笑了：“你想证明你是个君啊！其实卑鄙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儿。有一卑鄙也可以原谅，只是不要太多。”鹿兆鹏被噎得说不上话来：“你这是…”白灵说：“你再三解释的时候，想没想到我的境？我难事先知派我到你这儿来吗？我难比你脸还厚吗？你反覆解释的本就有卑鄙。”鹿兆鹏更加尴尬地仰起脑袋，轻声慨叹说：“老天爷！在你里谁心中连一丝灰垢也藏不住。”白灵却一本正经地说：“鹿兆鹏同志，白灵奉党的派遣来给你假太太，你吩咐任务吧！一切不要再解释。”鹿兆鹏却使着咕哝说：“这么厉害的太太，谁支使得了啊！”白灵调地笑了：“你教我怎么假太太吧！”鹿兆鹏不以为然地说：“权当演戏吧！你不是戏演得好吗？”白灵摇摇说：”一台戏演两小时就完了，下了台我还是我。这…长年累月假戏，人怎么受得了呀？”鹿兆鹏开始恢复正常情绪，不在意地说：“没有外人来的时候，你我是同志又是兄妹，该咋着就咋着：有人门时你就开始演戏，一直演到送客人门。”白灵说：“我要是忘了呢？”鹿兆鹏平缓而又郑重地说：“你可不能忘。”白灵不无忧虑地问：“万一我一涣神咋办？”鹿兆鹏舒气，无奈的手势说：“那样的结果——你我就得填井。”

房东老太太这时候走门来，先瞥一白灵，又瞅住鹿兆鹏问：“太太接来了？”鹿兆鹏向白灵介绍房东主人魏老太太。白灵一看魏老太太是个经见过大世面，达世情又藐视世事的人。她的充分发胖前坠下的腹，显示着臃，也显示着豁达大度，两只硕大无比的房匍匐在宽大的膛上，那双下垂的睛透即使地震下会镇静自若的神气。她第一瞥人就使白灵觉得她的像看一只普通的羊一样平淡，而她已经见过成千上万只羊了。她转动脑袋打量了厦屋的摆置说：“缺啥家就到后边去拿。”鹿兆鹏连连着“添麻烦”一类歉词。魏老大太不就坐，只站了一阵转门，走厦屋门时，回过来撇了撇嘴角，一丝笑意：“你这太太脸惹人心疼。”白灵羞羞地笑笑，表示接受了奖励，回到屋里就迫不及待地问：“兆鹏哥，你是怎样逃回来的？”鹿兆鹏楞了一下说：“狼狈逃跑。”说罢轻轻摆一下手：“这回这事不提它了，看下一回吧！”白灵很不满足，说起她到滋县找郝县长的事，以及无意中听到孝文说的与他的遭遇：“他说他碍着大姑父的面不好手。”鹿兆鹏显然对这个职业用语也觉得新鲜：“手？手这话很得。”说完就转换了话题：“准备晚饭吧。让咱们的烟囱先冒烟来！”白灵听了这话顿然激动起来。原上人用“盼邻家烟囱不冒烟”的话，讥讽心术不正谋算旁人的褊狭毒的人，鹿兆鹏看去像是无意间撂来的家乡话，有效在抑制或者说镇住了总在她心蠕动着的孝文那句习惯用语，觉到了一心态平衡。白灵烈地响应：“好啊，先让咱的烟囱冒烟来！”

白灵把一碗浇着丁臊的长面递到鹿兆鹏手上时，抱歉地说：“碱放多了——我今日个一回捉擀杖。”鹿兆鹏用筷翻搅一下，被臊覆盖着的面条已经变成黄，碱面儿放得过量不止一倍两倍，他猛然了一大说：“暇不掩瑜。长嘛可是够长的，也不错，味嘛还是咱原上的味。”白灵也给自己端来一碗。吃着饭的时间里，她还是忍不住再次问：“你啥时候回到城里的？”鹿兆鹏沉思一下说

晚饭白灵的是长面。长面象征长寿，象征友谊长久，常常只在过年过节，或新婚嫁娶，或为长者祝寿，或为新生婴儿过满月等喜庆活动中招待亲朋好友。白灵在不无欣，不无庄严的心境下燃第一把柴火时竟然激动地跷灶房站在院里呼唤鹿兆鹏，要他一起观瞻那砖砌的烟囱袅袅升起的一缕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