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的人回到白鹿村已经是第二天早饭时间。白嘉轩走关帝庙，把盛满清的瓷罐儿双手敬献到关老爷足下，刚作完揖拜跪下一条扑倒在地人事不省。众人慌忙从他腮帮上下钢纤儿，用香灰和黄表灰住穿透的两个窟窿，抬回四合院里去，用刚刚吊上来的井洗了手心脚心心窝和后心，又给下一碗凉丝丝儿的井，白嘉轩呼喇一下睁开睛，奇怪地瞅着围在炉上炕下的家人和族人，似乎刚刚从西海龙王那里归来而不晓尘世发生过什么。白嘉轩猛然瞅见站在他后首的鹿三：“三哥！你把牲喂饱了没？”

门。人们看见，佝偻着腰的族长从正殿大门奔跃来时，象一只追袭兔的狗；他奔到槐树下，双掌往桌面上一就上了方桌，大吼一声：“吾乃西海黑乌梢！”他拈起一张黄表纸，一把抓住递上来的刚炉的淡黄透亮的铁烨，攥在掌心，在从左向右舞摆三匝，又从右到左摆舞三匝，掷下地去，那黄表纸呼啦一下烧成粉灰。他用左手再接住一红亮亮的钢钎儿“啊”地大吼一声，扑哧一响。从左腮穿到右腮，冒起一焦的的黑烟，狗似的佝偻着的腰杆端戳戳直立起来。槐树下的庙场上锣鼓家伙敲得震天价响，九杆火药铳（九月）连连爆炸，跪伏在庙场上地上的男人们一起舞扭起来，疯癫般反覆吼诵着：“关老爷，菩萨心；黑乌梢，现真，清风细雨救黎民…”侍候守护角的人，连忙取备当的一两系着小环的带，把两只小环住穿通两腮的钢钎儿，吊在，恰如骡中的嚼铁。白嘉轩被众人扶上抬架，八个人抬着，绕在他上上的黄绸飘飘扬扬。火铳先导，锣鼓垫后，浩浩朝西南的山岭奔去。所过村庄，鸣炮接应，敲锣打鼓以壮声威，腾起威武悲壮的气势。

直到取回来的那只细脖瓷罐里的潭在关老爷的脚下完全涸，雨却仍然没有下。人们再也无法忍受等待的焦虑，怀着最后的希望把麦撒裂的土地，犁铧翻起裂的上层，蹿起一黄法烟。麦粒比谷粒更快的粉化了，真正现了一亩一苗的奇观，那一棵希罕的麦苗是在里侥幸土的，旱延续到腊月，落下一场多年不见的大雪，冻死了白鹿原上的柿树，老树新树几乎无一幸免。原坡楞上和庄稼院里的柿，有的个大如碟，有的人四棱突起，更有给皇帝贡久盛名的火晶柿，现在全都在一个冬天里绝杀断了。大雪后接着是持续的冬旱的奇寒，积雪不经化而逐渐风了。当天到来的时候，原野上一片赤，不见麦禾也不见青草，满是枯死的柿树枝。想萝卜也不籽儿，柿可当，萝卜亦可救生，老天爷连一丝儿生存的机缘都不给白鹿原上的乡民。旱僵持过天又延续过夏天，当一场隔年不见的透雨降下的时候，人们已经不大关心或者无心持秋田播的事了，籽没有了，耕也没有了。旷年持久空前未遇的大旱造成了闻所未闻旷日持久的年经，野菜野草刚挖地被人们连挖去煮了，树叶刚绽开来也被捋去下锅

走秦岭峪，沿着一条越走越窄的山路绕着山梁行，路边的青草被络绎不绝的取的人踩踏倒地，拓宽了路。天麻黑时，白嘉轩和他的族人村民终于走到黑龙潭了。潭约一丈见方，不可测，蓝幽幽的潭平静不兴，上无来，下不，黑龙潭是从地下连通东海西海南海北海的一只海，四海龙王每年都通过这条通到山里来聚会。潭的四周全是石崖青石，西边凸前扑的石崖上，稳稳当当蹲踞着一座铁铸的独庙，铁铁墙浑然一，没有谁能解释这铁庙是在崖上就地铸成的，还是在平原上铸成以后抬上崖的。锣鼓家伙围着潭沿敲着，火铳又是九声连响，人们择地而跪，一律面对铁庙。白嘉轩早从架上下来走到潭边，咬嚼钎把住上边抖下来的绳索，脚踩石上的凹窝爬上崖，一步一拜一个长揖一个响，一直磕铁庙，蜡烧香梵表。四面铁上铸塑着四条龙，白嘉轩面对西边铁叩拜在地：“弟黑乌梢拜见求。”就连叩三个响，从腰里解下一只细脖儿瓷罐，在燃烧着的香蜡表里绕过三匝，退铁庙，用细绳吊放到潭里飘着。白嘉轩背对铁庙，其余的人了都一律改换拜跪方向背向潭，锣鼓家伙也收了场，不准说话不准咳嗽不准放，一片屏声敛息的肃穆气氛，等待西海龙王赐舍给西海黑乌梢珍贵的，星全以后，过夜半，山里梢林掀起一阵啸，静跪在地的人全都冻得抖抖嗦嗦牙齿磕碰，猛然听得潭里传“咕咚”一声响。白嘉轩朗声诵：“龙王爷恩德恩德恩德！”跪伏在地的人一齐起来，丢弃了上的柳条雨帽和蓑衣，把上的衣鞋袜全剥光，表示他们全都是海中族是龙王爷的兵勇，围着龙潭足起来蹦起来唱起来：“龙王爷，菩萨心；舍下，救黎民…”铳声撼震静寂的山谷，铁铸独庙发铮铮嗡嗡的回声，锣鼓家伙再次敲起来。白嘉轩动绳从潭里吊起瓷罐，抱在怀中，众人把摆在铁庙里的供品，用细面成的各果和油炸的麻一齐抛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