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吓我哩！”田福贤看了看白麻纸上的字随手丢到桌上说“他们要是有本事杀我，早把我都杀了。”

黑娃赶到贺家坊村北的一堆黑森森枳树坟园前学了一声狗叫，枳树那边也起了一声狗的叫声相呼应，已有三人先到，只差一位弟兄了。四个人隐伏在帜树坟园的四个方向，终于等了最后一个弟兄，在埋着贺老大被蹾碎了骨的尸首的坟墓前跪下来，黑娃把一绺事先写好的引魂幡挂到枳树枝上，枳树枝上的尖刺扎破了手指，一滴鲜血浸到写着“铡田福贤以祭英灵——农协五弟兄”的白麻纸条上。不敢蜡不敢焚香更不敢烧纸，五个人递传着把一瓶烧酒奠在坟，叩首长拜之后就离开了。一个弟兄说：“田福贤明日又要忙活了。”黑娃说：“挠一挠田福贤的脚心，叫他也甭睡得太安逸了！”

在下这要弦上我很重要，千万不能给人拿黑枪打了。没我了就没有习旅了，没习旅了，共产党就彻底成了空拳急没办法了。冯司令派人朝我打黑枪，不是我跟冯司令人缘不好，是他要我改姓共为姓国我不改，你、明、白吗？，黑娃一下心血来：“黑娃明白！旅长你放心，我有三只！”习旅长畅快地大笑着拍了一下黑娃的肩膀。

黑娃走白鹿村正值夜人静，树园里传狼猫和咪猫思的难听的叫声。黑娃敲响了窑的门板。小娥张皇惊咋的声音黑娃一听就心了。他把嘴贴着门说：“甭害怕甭害怕，我的亲儿！你哥黑娃…”小娥猛然拉开门闩，把一气的光扑到他怀里，哇地一声哭了。不期而至的愉几乎承受不住，小娥趴在黑娃怀里哭诉鹿霖田福贤把她吊上杆的痛楚；又惊慌失措地拼打火石亮油灯，让黑娃看她胳膊上手腕上被绳索勒破的疤痕：突然又噗地一声灭油灯，惊恐万状地诅咒自己太虎了，灯无异于给田福贤的民团团丁们引路，说着就把黑娃往窑门外推：“快走快跑！逮住你你就没命咧！”黑娃猛然用力把小娥揽人怀里，用一只手从背后关了门，再把光溜溜的小娥抱到炕上被窝，说：“啥事都甭说了，我都知了。”他在小娥的枕边坐下来：“他们逮不住我，你放心，光是让你在屋受栖惶…”小娥又哇地一声哭了，从被窝里跃起来抱住黑娃的脖：“黑娃哥呀，要是不闹农协，咱们像先前那样安安宁宁过日，吃糠咽菜我都兴。而今把人家惹恼了逗急了容不下咱们了，往后可怎么过呀？你躲到啥时候为止哩？”黑娃说：“甭吃后悔药，甭说后悔话。我在外熬活挣钱，过一些时月给你送钱回来，总有扳倒田福贤的日，我还要把他压到铡刀底下…”窗外传来啼，黑娃脱了衣服溜被窝，把在被外冻得冰凉抖嗦的小娥搂抱得的，劫难中的愉隐着苦涩，虽然情渴急烈，却没有酣畅淋漓。当窑门外的窝里再次传来啼的声音，黑娃就从小娥死劲的箍抱里挣脱来，穿好衣服，把一摞银元到她手里。

挂在枳树枝上的引魂幡是贺家访一个早起拾粪的老汉发现的，贺耀祖揣着它亲自来见田福贤。田福贤平淡的反映让贺耀祖觉得沮丧：“福贤，你千万千万可别掉以轻心。斩草除除恶务尽。黑娃那一伙逃了躲了贼心可没死哇！”田福贤依然雍容大度的说：“叔，你的话都对这哩！黑娃这一帮死狗赖娃全是共产党煽呼起来的，共产党兴火了他们就张狂了，共产党败火了他们也就塌火了。”送走了贺耀祖，田福贤就对民团团长下令，把团丁分成四路到各个村去，把黑娃三十六弟兄的家属带到白鹿仓来。

小娥走白鹿仓立即到气氛不对，叫她畏怯的团丁们一个个全笑容可鞠，不像训斥仇人而是像接待亲戚贵宾一样带着她走一个屋，里面摆着桌凳并要她坐下。小娥不敢坐，又不敢不坐，就在最后边靠墙的一个拐角颤怯怯坐下来，低下就再不敢抬起来。田福贤在台上讲第一句话她就抑制不住心的狂，不敢拾看田福贤的脸而是把垂得更低了。田福贤的吻很轻松，似乎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我前几天到县上去撞见朱先生。朱先生耍笑说：‘福贤，你的白鹿原成了鏊了。’我想起白嘉轩也对我说过这句话。我才明白嘉轩的话其实是从他夫那儿听下的。嘉轩说这话时我没在意当是说耍话的，清了这话是朱先生的话我才在意了。朱先生是圣人，向来不说脏话，他说的话像是闲话其实另有后味。我回来想了几天几夜才解开了，鏊是烙锅盔烙葱大饼烙馆馆馍的，这边烙焦了再把那边翻过来，鏊底下烧着木炭火。这下你们解开了吧？还解不开你听我说，这白鹿原好比一个鏊，黑娃把我烙了一回，我而今翻

习旅长待黑娃情同手足。一个重大的军事行动基本决定，队将要撤离滋县的古关渭河边上的时候，习旅长对黑娃说：“青黄不接时月，你回去安置一下，也看看媳妇。”黑娃借机向习旅长请求，让白鹿原和他一起投奔习旅的四个弟兄也能回家一趟，习旅长同意了。黑娃一行五人全换上了便装，装作结伙门揽活的庄稼汉，赶天黑时上了白鹿原。五人分走向各自的村庄，约定在贺家坊贺老大的坟墓上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