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年初冬，围城的军队已经换上冬装，经过整整八个月的围困，仍然未能城。刘军长等待着大雪降止，不料从斜刺里杀来了国民革命军的冯五千万人，一手就打得白于乌鸦四散奔逃。刘军长从东郊韩氏冢总指挥逃走的时候，漆黑的夜空撒落着碎惨一样的雪粒儿。雪粒儿在汽车篷上砸密集的唰唰啦啦的响声，刘军长忽然想起朱先生为他预卜的“见雪即见开”的卦辞来，似乎

刘军长笑毕，说他今日来有三件大事求拜先生。一件，围城成功驻省城以后，将邀请朱先生给他私人老师，教诲圣书习练笔墨，因他草莽识不下一箩筐大字。朱先生说：“我得先讲一条，你得脱了这戎装，把枪扔了，我才敢伴君念书习字。我比彭县长的胆更小哩！”刘军长满答应：“一旦拿下西安，我就把枪撂到城河去，兵给旁人去带。我只省主席一席文官。”朱先生说：“那么这件事就等你城以后再说。第二件呢？”刘军长说：“请先生赐赠一幅字画儿朱先生说：“我只会写字不会画画儿。人常说‘乘兴挥毫’，兴所至而毫生辉。待军长攻城成功，我定当挥毫庆贺。再说第三件吧！”刘军长不好求，就说第三件事来：“我一关中就闻听先生大名，说先生能识天相，能辨风雨晦，能知吉凶灾变，能预测后事。请先生给我算一卦，何时围城成功几月城？”朱先生不假思索一回绝：“刘军长你不了城。”

第二天，朱先生和他的八位编辑先生就班在各自的屋里事，院里异常静溢。大家都在期待狗叫。两只蓝颈羽的小鸟从银杏树枝上到房檐上，又飞落到院里漉漉的方砖上，发一串串金似的叫声。第一声狗叫惊得两只小鸟箭一般向空中。两只狗的叫声愈来愈疯狂，混饨狂的吠声在书院里的墙上碰撞回旋。狗咬了一阵就停息下来，大约来人退走离开了。突然狗又疯狂地咬起来，大约来人又到门来了。八位先生全都站在各自的窗下瞅着大门，又瞅瞅朱先生的书房。狗咬声又停下来。朱先生在两只狗第三次咬响的时候走书房，疾步走过院，左手习惯地撩着长袍的衩，喝退了狗，把来人领大门，在院里朗然宣呼：“刘军长来看望诸位，快来迎接。”同人们纷纷走屋与一戎装的刘军长打躬作揖。刘军长说：“打扰打扰！”朱先生说：“哪里哪里！机缘难得。错失今日，怕是再也难得一睹将军风采了。”刘军长朗他说：“待我坐定省城，一定常来拜望先生。”朱先生只顾招呼大家在院里石凳上坐下。刘军长问：“听说先生在编县志？县志里都编些啥呀？”朱先生说：“上自三皇五帝，下至当今时下，凡本县里发生的大事统都容纳。历史沿革，疆域变更，山川地貌，产特产，清官污吏，乡贤盗匪，节妇烈女，天灾人祸…不避绅士民，凡善举恶迹，一并载记。”刘军长问：“我军围城肯定也要记人你的县志了？”朱先生说：“你围的是西安府不是围的滋县，因之无权载人本志：你的士兵在白鹿原（击）征粮及粮台失火将记本志；你的团长驻本县吓跑县长，这在本县史迹中绝无仅有，本志肯定录记。"刘军长哈哈笑起来：“是吗？这个县长也太胆小了。”朱先生也打趣说：“县长得像块豆腐。”

朱先生当即招呼他们吃饭，厨师给每人送上一碗豆腐烩的菜和两个蒸馍。刘军长吃了一就咧着嘴皱起眉：“朱先生你的厨师是不是个生手外八路？”朱先生说：“这是方圆有名的一位手名厨。”刘军长说：“豆腐怎能跟一锅熬？豆腐熬得成了糊涂熬得发苦还是半生不熟嚼不烂。哈呀竟是名厨手？”朱先生说：“豆腐熬这类蠢事往往都是名师手下的。”

刘军长猛乍愣住，脸骤变。同人们都绷了脸瞪瓷了双气不敢。朱先生随之款款地笑了：“我两只柴狗把门，将军尚不得，何况二虎乎？”当作笑话说罢就哈哈大笑起来。众位先生也都轻轻吁一闷气。守城的两位将军的名字里都有一个虎字，人称二虎。军人尤其忌讳这个。刘军长说：“这不吉利的玩笑，只有先生你才敢说到我当面。”朱先生接住说：“只有军长你来，我才有兴儿开这玩笑。”

买两只狗来，买不下就借。要大狗恶狗。”徐秀才眨着问：“先生买狗啥？”朱先生笑说：“狼来了就得狗咬嘛！”随之又吩咐厨师说：“你明日给咱一样菜，把豆腐跟熬成一锅。”厨师说：“耐火豆腐不耐火，熬不到一起。”朱先生说：“你就往一锅里熬。”

“既是玩笑，且不它。”刘军长说“那就请先生正儿八经给我算一卦，何时攻城成功？”朱先生扬起闭上限，用右手的大拇指在另外四个指上灵巧地弹着掐着，中念念有词：城里守军二万不足，城外攻方二十万有余，说是十个娃打一个娃怎么还打不过？城里被围五个月之久，缺粮断人饿死病死战死的平民士兵摞成垛，怎么还能守得住？噢噢噢，账还有另一个算法，城里市民男女老少不下五十万，全都跟二虎的将士扭成一守死守。要把那五十万军人民人全饿毙…大约得到秋后了。对！刘军长一”朱先生睁开说：“秋冬之是一大时限。见雪即见开。”刘军长听了忽然从石凳上起来：“先生真是神啊！见雪即见开。正应了我的命！我的字是雪雅。”